908章:青銅虎首大都宮闕的鎮殿重器)至元四十三年年末?大都白虎殿工地)
大都的冬雪剛霽,一批西域匠師踏著殘雪進入工地。為首的是來自波斯的鑄銅大師阿拉丁,他帶來的《天工開物》抄本阿拉伯文譯本)裡,記載著古希臘的失蠟法鑄造技藝。蕭虎在臨時官署接見他時,案上擺著虎首的青銅小樣——虎目突出,獠牙外露,卻在雙耳處刻了卷草紋西域風格)。
“要三丈高,”蕭虎用木棍指著圖紙,“虎口含火珠,內置機關,晨昏吐煙如烈焰。”阿拉丁撫著胡須笑了:“波斯的聖火壇能讓煙氣變色,中國的機關術能控煙氣時辰,合二為一,不難。”他沒說的是,這虎首的鑄造難度遠超波斯的太陽神像——中國人對“虎形”的氣韻要求,比西域的幾何精準更難把握。
隨行的漢人匠師郭守敬卻皺起眉:“三丈青銅需萬斤料,西域的坩堝太小,得用江南的泥範大型鑄造模具)。”爭執間,蕭虎拍板:“阿拉丁掌熔鑄,郭守敬掌模具,誰都彆想獨攬功勞。”他要的不僅是一件器物,是讓漢蒙西域的工匠在協作中磨合,斷了“術業專屬”的念想。
鑄造虎首的銅料需從各地征集:雲南的斑銅質地細密)、江淮的青銅含錫量高)、西域的紅銅色澤鮮亮),每批料都要刻上產地印記。周顯帶著戶部吏員核對賬目時,發現雲南銅料少了三千斤,押運官說是“山路遺失”。
“查,”蕭虎在賬冊上畫了個黑圈,“雲南宣慰使是阿裡不哥的人,我倒要看看,他敢動宮闕用銅。”三日後,真相水落石出——銅料被偷運去鑄錢,流入漠北黑市。蕭虎沒殺押運官,隻命他帶著殘銅去雲南宣慰使麵前自焚,濃煙滾滾的銅車在宣慰司衙門前燒了三日,雲南再沒敢克扣過一粒銅。
阿拉丁看著堆成山的銅料,對郭守敬道:“你們的銅裡摻了鉛,是為了降低熔點?”郭守敬點頭:“但鉛多了會脆,得按‘三分鉛、七分銅’的比例配。”兩種技藝的碰撞,在銅料堆前擦出火花——就像大都的建造,從來不是簡單的堆砌,是無數次配比與妥協。
虎首的圖紙改了七遍。阿拉丁想讓虎耳帶波斯式的尖角,被耶律楚材駁回:“虎為山君,尖角類羊,失威嚴。”郭守敬提議在虎首額間刻“王”字,帖木兒卻冷笑:“蒙古人隻認狼,不認王字。”爭論傳到忽必烈耳中,他隻批了“依蕭虎所定”,卻讓使者帶回一塊狼形玉佩——暗示“虎不可壓狼”。
蕭虎最終拍板:虎耳用中原的圓耳,額間刻蒙古文“鎮”字替代王字),胡須鑄成像西域彎刀的弧度。“這樣,”他對爭議雙方道,“漢人看耳,蒙古人看字,西域人看須,各得其所。”阿拉丁望著圖紙,忽然明白,這虎首不是藝術品,是平衡各方的秤砣。
最棘手的是火珠機關。阿拉丁設計用硫磺助燃煙氣呈黃色),郭守敬堅持用硝石煙氣發白),爭執不下時,孟珙帶來江南的桐油:“混著燒,煙色橙黃如火焰,時辰也能控。”他沒說的是,這配方是南宋軍器監的秘傳——降臣的價值,正在於這些“跨陣營”的智慧。
鑄造工坊設在白虎殿西側,三十座熔爐日夜不熄,火光映紅了半個大都。阿拉丁光著膀子,用波斯語喊著“火候!火候!”,身旁的漢人學徒捧著《考工記》,逐字翻譯“金有六齊銅錫配比)”。有次錫料加少了,銅水剛倒出就凝固,阿拉丁要斬掌爐工,被郭守敬攔住:“重熔便是,殺了人,誰還敢掌爐?”
蒙古兵送來的木炭總帶著鬆脂不耐燒),漢人匠師偷偷換成棗木炭火力持久)。阿拉丁發現後,沒告發,反而讓西域工匠學辨木炭:“你們的羊毛能織地毯,漢人的木炭能鑄虎首,各有各的道。”工坊的角落裡,漸漸堆起各種語言的便簽:“銅水需千度”“泥範要陰乾七日”“機關齒輪用檀木防蛀”。
冬至那日,銅料第一次澆鑄失敗,虎首的下頜裂了道縫。蕭虎來看時,見匠師們跪在雪地裡請罪,忽然讓人把裂銅抬到工地中央:“這不是罪證,是教訓——讓所有人都看看,鑄虎首有多難。”裂銅在寒風中凍得發黑,反倒成了最鮮活的警示。
忽必烈派來的秘探孛魯歡,每日混在工匠裡,記錄虎首的進度:“西域匠師與漢匠爭執三次,銅料損耗三成,蕭虎每日必至工坊……”他特彆注意到,虎首的眼睛用了雲南的赤銅與忽必烈禦座的銅釘同料),當即在密報裡批注:“蕭虎有僭越之心。”
耶律楚材看過密報,對忽必烈道:“三丈虎首再大,也大不過大都的城牆。蕭虎要的是‘鎮物’,不是‘反物’。”忽必烈卻指著密報裡的“蒙古文‘鎮’字”:“他倒會收買人心。”最終下旨:“虎首可鑄,但火珠機關需由怯薛軍皇帝禁衛軍)掌管——煙氣何時吐,得聽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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孛魯歡把聖旨傳給蕭虎時,特意強調“怯薛軍掌管”。蕭虎笑了:“本該如此。”轉身卻對阿拉丁道:“給機關加個備用發條,沒怯薛軍的令,也能轉半個時辰。”權謀就像這機關,總得留個後手。
帖木兒在宗王會議上拍了桌子:“咱們的聖祖成吉思汗,用狼旗號令天下,從沒聽說過鑄個老虎頭鎮殿!”合丹王附和:“銅料該用來鑄兵器,不是給漢人當玩意兒!”他們聯名上奏,要求“毀虎首,鑄狼像”,卻被忽必烈壓下——他需要蕭虎建大都,暫時不能翻臉。
反對聲傳到工坊,阿拉丁問郭守敬:“老虎和狼,不都是猛獸嗎?”郭守敬正在給虎首的牙齒拋光每顆牙都要磨七七四十九遍),頭也不抬地答:“在中原,虎是守山的,狼是闖禍的。”這話被路過的蒙古兵聽見,拔刀就要砍,卻被帖木兒喝止——他知道,此刻動手,反倒坐實了“狼性暴戾”。
蕭虎特意請帖木兒來看鑄造:“你看這虎首,雖凶,卻不噬人虎口閉合,不露獠牙)。”帖木兒盯著虎目裡的赤銅,忽然道:“若它敢瞪我,我就砸了它。”蕭虎道:“它隻瞪亂臣賊子。”兩人的影子投在銅坯上,像兩隻對峙的猛獸。
虎首鑄成那日,舉行了“開光”儀式。李德彰用朱砂點虎目,念的是道教的“鎮宅咒”;阿拉丁撒了把波斯香料,誦的是拜火教的“淨化經”;蒙古薩滿圍著虎首跳了圈舞,唱的是“騰格裡護佑”。三種儀式同時進行,誰也不乾涉誰。
盧景裕率士族送來“五穀包”稻、黍、稷、麥、菽),要埋在虎首基座下。“這是中原的‘接地氣’,”他對蕭虎道,“讓虎首認大都的土。”帖木兒卻讓人牽來一匹白馬,要殺了祭虎首——按草原規矩,重器需見血。
蕭虎攔住了白馬:“用雞血代替吧,馬要留著拉車。”他知道,妥協不是退讓,是讓儀式能進行下去。最終,雞血混著五穀埋進了基座,漢蒙的習俗,像這混合物一樣,再也分不清了。
安裝火珠那日,阿拉丁親自調試機關。他轉動虎首內側的齒輪,火珠便緩緩升起,藏在珠內的煙管用江南的竹節打通,裹著錫箔)開始吐煙。“辰時用硝石煙白),象征‘朝露’;酉時用硫磺煙黃),象征‘晚霞’,”他對怯薛軍頭領道,“鑰匙有兩把,你一把,蕭將軍一把。”
沒人知道,煙管裡還藏著第二層機關——轉動特定齒輪,煙氣會顯出“元”字用桐油煙的黑與硫磺煙的黃交織而成)。這是阿拉丁給蕭虎的獻禮:“波斯的國王喜歡在聖火裡藏預言,將軍的虎首,該藏國運。”蕭虎摸著煙管,忽然明白,最厲害的權謀,是讓對方覺得在幫你,其實在幫自己。
試機那日,忽必烈的使者特意來查。見煙氣隻是普通的黃白二色,才放心離去。使者走後,蕭虎對阿拉丁道:“讓‘元’字出來看看。”黃白煙氣翻滾間,一個模糊的“元”字浮在半空,像老天爺寫的判詞。
虎首安在白虎殿正脊上的那日,大都百姓擠在工地外觀看。有個從汴梁遷來的老婦,對著虎首磕頭:“比汴京的龍首看著親切,不嚇人。”她不知道,這正是蕭虎要的——龍是帝王專屬,虎卻能讓百姓覺得“可親近”。
孩童們編了歌謠:“虎爺爺,吐白煙,保咱歲歲有飯吃。”工匠們則更關心機關:“聽說裡頭有齒輪,比江南的水鐘還巧。”民間的解讀,總比朝堂的算計更樸素,卻也更紮實——當百姓開始給虎首編歌謠時,這尊銅器就真的“活”了。
帖木兒的親兵想驅散圍觀者,被蕭虎製止:“讓他們看。”他要的不是隱秘的威嚴,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大都的殿頂,蹲著一隻鎮宅虎——這比任何詔書都更能安民心。
至元四十三年除夕,白虎殿的銅鈴在寒風中輕響,三丈高的青銅虎首俯視著大都的萬家燈火。火珠準時吐出橙黃煙氣,像給新城鍍了層金邊。蕭虎站在殿內,望著虎首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明白,這尊銅器承載的太多:西域的技藝、中原的禮製、蒙古的製衡、百姓的期盼……
忽必烈的禦筆從和林傳來,隻寫“虎首可用”四字。沒有褒獎,沒有斥責,卻比任何話都更有分量——這是默許,也是提醒:虎首再威,終究是殿上的器物,不能越過上頭的龍椅。
阿拉丁準備返回波斯了,臨走前對蕭虎道:“虎首會鏽,但機關裡的檀木齒輪,能轉五十年。”蕭虎道:“五十年後,自有新的匠人來修。”就像權謀,從來不是一勞永逸,是代代相續的博弈。
當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照在虎首上,赤銅的眼睛反射出金光,恰好落在白虎殿的禦座上。那瞬間,仿佛有隻無形的手,將帝王的權柄、匠人的智慧、百姓的祈願,都凝固在了這尊青銅虎首裡——它不再是西域的銅,中原的範,蒙古的字,是屬於大都的,獨一無二的鎮殿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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