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術士雖然退隱田園,但村裡卻總少了幾分生氣——他們不是一生無兒無女,就是不敢再跟兒女聯係。
不知天倫之樂,是他們共同的遺憾。
十多年前,老天或許是想彌補他們的遺憾,或許是在跟他們開一場玩笑——一個女嬰像禮物一樣,出現在了那座暮氣沉沉的山村裡。
老花生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眼眶卻倏地紅了:“我不是靈隱村的人,但我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村裡的人和事。”
“二十多年前,我闖蕩江湖時遭了邪祟暗算,是靈隱村的張老道救了我一命。自那以後,我就常往村裡跑。那些退隱的老術士,一個個看著冷硬,心裡卻比誰都熱乎。”
“他們都是苦命人啊——一輩子跟刀光劍影、陰邪詭祟打交道,要麼無兒無女,要麼不敢跟家人相認,就怕把一身因果帶給至親。靈隱村於他們而言,不是避世的牢籠,是抱團取暖的家。”
“我每次去,都能看見他們坐在村口老槐樹下,望著山外的方向發呆。那眼神裡的孤單,看得人心裡發堵。”
“直到十多年前,我再去村裡時,卻見所有人臉上都掛著笑——村口老槐樹下,躺著個裹著蓮花繈褓的女嬰,哭得脆生生的,把那些鐵石心腸的老東西都給哭軟了。”
“張老道懂些育嬰的法子,牽頭帶著大家養她,給她取名‘念安’,盼著她能平平安安過一生。”
“我還記得那孩子剛會走路的時候,就跟在老術士們身後轉。李木匠教她雕小木魚,王婆給她繡虎頭鞋;我當年隨手撿的一串黑盤扣手鏈,也送給了她——她天天戴在手上,寶貝得不行。”
“念安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知道老人們腿腳不便,就學著給他們捶背、燒火;跟著張老道認草藥、畫符,還奶聲奶氣地說‘以後要保護爺爺奶奶們’。”
“就這麼過了十六年,念安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眉眼清秀,性子卻帶著股韌勁。山裡的日子清苦,她總聽老人們說起山外的盛天城有多繁華,眼裡滿是向往。”
“老術士們舍不得她走,可又想著:她不該一輩子困在大山裡,該有自己的人生。”
“張老道給她算了一卦,說她命中有一劫,但渡過去便是坦途。大家夥兒這才咬著牙,放她下了山。”
“她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去送了,給她塞了滿滿一包袱東西和護身符,千叮萬囑讓她萬事小心、常回來看。”
“念安哭著給老人們磕了三個頭,說一定會回來孝敬他們。可誰知道,這一去,就成了永彆。”
老花生的聲音陡然哽咽,手指緊緊攥著酒杯,指節泛白:“起初大家還安慰自己,她許是在城裡忙,過些日子就回來了。可三個月後,我接到張老道的信,說他掐指一算——念安……念安已經不在人世了,就在盛天城裡。”
我聽到這裡,心底頓時一驚:“她不是帶著那麼多護身符嗎?怎麼還會死在盛天城裡?”
“那是張老道算出來的。”
老花生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輕輕摩挲:“念安走後的頭一個月,村裡的老夥計們還能借著她身上帶的護身符,感應到一絲生氣——知道她在盛天城平安落腳,還找了份幫人整理古籍的活兒。”
“張老道每天清晨都要掐指推演,每次都說‘念安命格雖有波折,眼下暫無大礙’。大家夥兒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從第二個月起,那絲感應就越來越弱了。先是李木匠送她的桃木小木魚突然開裂——那木魚浸過百年桃木露,能護主擋災,除非主人遭遇大劫,否則絕不會自行損毀。”
“緊接著,王婆給她繡的虎頭鞋,放在村裡祠堂供著的那隻,鞋尖竟莫名滲出黑血,擦了又滲,怎麼也除不乾淨。”
“老術士們這才慌了神。張老道閉關三天三夜,擺下‘七星追魂陣’,想借星辰之力探尋念安的蹤跡。陣眼點燃的引魂香燒到一半,突然劈啪作響,化作一縷黑煙直衝天際,連半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按術道規矩,引魂香斷而不續,便是魂歸無路的征兆。”
“趙術士急得紅了眼,當場劃破掌心,以精血為引,催動畢生修為施展‘千裡探靈術’。他盤膝坐了整整一夜,臉色從潮紅褪成慘白,嘴角的血沫擦了又湧;最後猛地睜開眼,一口鮮血噴在地上,指著盛天城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魂……魂跡斷絕,生機全無……念安她……不在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整個靈隱村鴉雀無聲。平日裡最沉穩的劉婆婆,當場就癱坐在地上,抱著念安小時候穿的小衣服哭嚎,說早知道就不讓她下山了——山裡苦點,好歹能保命。”
“張老道踉蹌著扶起趙術士,兩人對著盛天城的方向,老淚縱橫。他們不甘心,又聯合村裡所有能動彈的術士,湊齊了百年朱砂、千年墨玉,擺下‘九轉還魂陣’,想最後試一試能不能召回念安的魂魄。”
“那一天,整個村子陣旗翻飛,咒文聲聲。可整整一夜,陣中始終一片死寂,連半點魂魄的虛影都沒出現。按說就算人不在了,魂魄若有歸宿,總會有一絲感應;就算魂魄消散,也該有殘靈浮動。可念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張老道望著空蕩蕩的陣眼,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我們護了一輩子人間正道,怎麼就護不住一個孩子!’”
“那天之後,張老道的頭發一夜全白,背也駝了,再也不是那個仙風道骨的模樣。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出來後就說:念安的魂魄召不回,定是被人用邪術所困,或是遭了歹人暗害。”
“靈隱村,全體下山報仇!”
“那一天,盛天城的天,是真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