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濕晴花春殿香，春風送暖滿朝陽。
春日的暖意，在夜色漫過球玉宮飛簷的那一刻便悄然褪去了大半。
唯有皎潔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淌過青瓦，漫過窗欞，與窗外悄然綻放的夜合花相融，散發出清淺而綿長的香氣，在靜謐的夜色中緩緩流淌。
殿內隻點著琉璃燈，暖黃的光暈透過薄紗燈罩，灑在案頭的宣紙上，映得那些剛勁清麗的字跡愈發清晰。
觀潮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案前，燭火在她眼前輕輕跳躍，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映在身後素色的山水屏風上，隨著火光搖曳，添了幾分朦朧的美感。
案上攤著上好的雪浪箋，她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正一筆一劃地認真寫著奏疏。
墨香與窗外飄進來的夜合花香交織在一起，氤氳出幾分春日獨有的靜謐與雅致。
上次將關於農具改良的奏疏遞上去，竟意外得到了盛元帝的批複——雖隻有“準奏，可酌情推行”幾個字，卻讓她心頭一鬆。
後來，她又試著遞了幾次，無論是關於楊改光技藝的舉薦，京郊試點水田的進展，還是對技藝傳承的粗淺構想，她都會一一落筆成文，托人送往太極殿。
每一次奏疏都能順利送達，偶爾還能得到盛元帝幾句簡短卻精準的回應，或是點撥，或是讚許，這讓她更有底氣將心中的藍圖一步步付諸實踐。
一來二去，這便成了她的習慣，幾乎每日入夜，她都會在燈下梳理一日之事，落筆成文，托人送往太極殿。
這段時日，她幾乎將所有心思都撲在了農具改革上。
楊改光果然不負所望，不僅將祖父楊北堂的器械技藝發揚光大，更憑著年輕人的巧思，改良出了更適配京郊土地的曲轅犁和龍骨水車。
在京郊的試點田地裡，新式農具的優勢很快顯現出來，墾荒效率較之前提高了許多，灌溉效果也好了不少，連經驗豐富的老農都連連稱讚。
除了農具改良，她還在琢磨技藝傳承的製度。
如何開辦專門的“技校”招攬天下工匠，如何設定課程才能讓技藝更好地傳承，又該如何保障工匠的待遇以留住人才，每一件事都需要深思熟慮，反複推敲。
盛元帝給了她全權推行的權力，甚至從內帑中調撥了部分銀兩支持試點，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讓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會坐在這盞燈下，細細寫下白日裡的所見所聞。
見了哪些工匠，他們提出了什麼難題；新式農具在推行中遇到了哪些阻礙，是農戶不熟悉用法，還是物料供應不足；下一步打算在哪些州縣推廣，需要朝廷給予怎樣的支持……事無巨細，一一列明。
今日的奏疏上，她也詳細寫了今日與楊改光探討新式農具推廣的難點。
看著筆下的字跡，觀潮恍惚間覺得，她和父皇仿佛在紙麵上回到了從前。
從前，她總是跟在他身邊，聽他講治國安邦的道理，和他探討兵法謀略，有什麼想法便直言不諱。
而他總會耐心傾聽，時而讚許地點頭，時而提出精準的點撥，眼神裡滿是對她的期許與疼愛。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春日特有的濕潤氣息，拂動了案邊散落的紙頁，也吹動了觀潮額前的碎發。
她抬手將碎發彆到耳後，指尖卻有些發沉，這才發覺自己竟已是困意綿綿。
這些日子實在太過忙碌，白日裡要麼奔走於京郊的田壟之間，與農戶、工匠們打成一片；要麼閉門與楊改光等人探討圖紙，常常忘了時辰；到了晚間，還要整理奏疏、規劃後續事宜，連歇口氣的功夫都很少。
她將筆輕輕擱在筆山上，小心翼翼地將剛寫好的奏疏放在燭火旁吹乾，而後仔細放好。
殿外的侍女暮雨聽到屋內動靜，連忙掀簾進來伺候，卻見觀潮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不必了，今日我乏得很，這便睡下了。”
說著，她便褪去外衫，放下羅帳，躺在了內室的拔步床上，錦被輕掩，很快便呼吸均勻，沉入了夢鄉。
暮雨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案幾，熄滅了案邊的燭火，隻留下那盞琉璃燈，將室內映得朦朦朧朧，而後退到外間值夜，屏聲靜氣，不敢驚擾。
夜色漸深，春風帶著花香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著簾幔輕輕搖曳。
暮雨守在門外的廊下值夜，手裡捧著一盞昏黃的宮燈，眼皮也忍不住打架，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忽然，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宮道儘頭，嚇得她一個激靈，宮燈險些脫手。
待看清來人的輪廓，以及身後跟著的大太監塗遊喜，她才驚覺是盛元帝，連忙屈膝行禮，聲音帶著幾分顫抖：“陛下……”
盛元帝一身玄色常服，未穿龍袍，也未帶過多隨從，周身的氣場卻依舊強大，讓人不敢直視。
他表情冷淡，眉宇間帶著幾分深夜的疲憊，卻依舊難掩那份帝王獨有的威嚴，他擺了擺手，示意暮雨起身，低聲問道：“公主已安眠？”
暮雨連忙點頭，見盛元帝目光投向觀潮的房門，便想著進去喚醒公主，剛要抬腳，就被盛元帝抬手製止了。
“勿要吵醒公主。”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說完，他便邁步走向房門，動作輕柔地推開了那扇木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暮雨徹底傻了眼，陛下深夜駕臨球玉宮，竟不要喚醒公主，還要親自進去？
她下意識地想跟上去伺候，卻被塗遊喜伸手攔住了。
塗遊喜臉上帶著慣常的平和笑容，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暮雨姑娘，做下人的，有時候要學會看不見、聽不見。”
暮雨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能眼睜睜看著盛元帝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房門又被輕輕合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心中滿是疑惑，卻不敢再多問，隻能握緊手中的宮燈，重新站回原地，隻是這一次，再無半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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