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嗎？咱們小時候在惠州的日子。”扈況時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
那時天下大亂，戰火紛飛，征伐是時有的事情，勝敗也皆是常事。
在惠州的日子，是他們記憶中最艱難的日子之一，糧草匱乏，危機四伏，隨時隨地都可能麵臨敵軍的突襲。
觀潮聞言，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望向遠方，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繁花，回到了那些兵荒馬亂的歲月。
她輕輕點頭，聲音帶著幾分悠遠：“怎麼會不記得？那年也是早春，我們被圍困在八方山上，斷了糧草，連頓飽飯都難得，你卻總能找到些樂趣。”
她想起有一次，他們已經快三天沒吃上正經糧食了，扈況時獨自跑出去，在深山老林裡轉悠了大半天，費儘辛苦摘了一兜可以入口的野果回來。
得到一點食物已經是不易，可他自己卻不肯吃，全都塞到她手裡，說自己已經吃過了，讓她多吃點補充體力。
那時他也不過才十歲出頭，卻已經懂得了照顧彆人。
“你也不差啊！”扈況時笑著反駁，眼底滿是暖意，“那時我不愛讀書，總想著舞刀弄槍，是你拿著經書，一句一句教我認字，還耐心給我講裡麵的道理。要是沒有你，我恐怕到現在還是個目不識丁的草包。”
他至今還記得，在那些山中有月亮的晚上，篝火旁，觀潮用樹枝在地上寫字，耐心地教他讀《論語》，一字一句，認真極了。
月光灑在她臉上，柔和而專注，那模樣，深深印在了他的心底，再也無法抹去。
那回憶起來覺得艱苦的日子，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竟也多了幾分溫暖與樂趣，成了兩人心中最珍貴的記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小時候的趣事，話匣子便再也關不上了。
從宮宴上偷偷交換點心，他把自己不愛吃的甜食換給她，她把鹹口的糕點塞給他；到禦花園裡比劍，他明明技不如人，卻非要說是觀潮耍賴，纏著她再比一次；再到扈況時第一次跟著父親去江南經商，回來時給她帶了一把精致的竹笛。
說著說著，話題漸漸轉到了天下大勢上。
“如今百姓總算能安穩度日了。”扈況時望著遠處連綿的田壟，語氣裡少了幾分平日的不羈，多了幾分沉穩，“我去江南時見著，不少流民都回了家鄉，開墾荒地，新開的商鋪也多了起來，街上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觀潮腳下一頓，目光落在一朵被風吹落的桃花上，花瓣輕飄飄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帶著一絲微涼。
她輕聲道：“江山易打，民心難安。如今隻是初步安定，要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穿暖，不受戰亂之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轉頭看向扈況時，眼中帶著期許，語氣誠懇：“你們扈家是天下首富，商路遍布各地。日後推廣新式織布機、改良農具，還需你在商路上多費心，幫忙運輸、推廣，讓這些好東西能儘快傳到天下各處。”
扈況時立刻挺直腰板保證：“放心！隻要是為了民生，為了讓百姓過得更好，扈家定然全力相助。彆說商路推廣，就是出錢出糧，我也能立刻讓賬房先生備好，絕無半分推諉！”
他說這話時，眼神格外認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平日裡的跳脫不羈蕩然無存，隻剩下滿滿的真誠。那份少年人的擔當，讓人不由得心生信賴。
兩人走著走著，來到林子中央的一處石亭。
石亭古樸，周圍爬滿了青藤，與周圍的桃花相映成趣。
扈況時從腰間解下一支玉笛，遞到她麵前。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裡，特意帶了笛簫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去年我們合奏的《桃花吟》，你還記不記得？”
觀潮接過玉笛，指尖觸到熟悉的溫潤，點了點頭，眼底帶著笑意：“自然記得。那日也是這般好景致。”
兩人相對而立，桃花在他們周身紛紛飄落，像是一場粉色的雨。
扈況時先吹起了開篇，簫聲清越悠揚，如春風拂過湖麵，泛起層層漣漪，溫柔而纏綿。
觀潮隨即加入，笛聲清脆婉轉，與簫聲相互應和，時而如乳燕歸巢，親昵婉轉；時而如高山流水，大氣磅礴；時而如私語呢喃，溫柔繾綣。
起初還循著曲譜吹奏，吹到酣處，便漸漸脫離了章法，全憑心意。
扈況時即興加了一段輕快的變調，節奏明快，充滿了活力。
觀潮立刻心領神會，用笛聲巧妙承接，旋律跌宕起伏，卻又和諧無比。
兩人眼神交彙間，儘是無需言說的默契，仿佛彼此的心意都通過笛簫之聲傳遞給了對方。
扈況時看著觀潮專注的側臉。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唇瓣輕抿，神情恬靜而美好。
桃花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像是為她點綴的裝飾，讓她美得如同畫中仙。他
的目光完全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心中的情愫如潮水般洶湧，幾乎要溢出來，每一個音符，都承載著他藏了多年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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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聲漸歇，笛聲也隨之收尾，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春風中時，滿林的桃花仿佛都靜止了片刻，隨後便被一陣風吹得漫天飛舞，落在兩人的肩頭、發間，宛如仙境。
兩人同時停下，相視一笑，眼中都帶著默契與歡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走，帶你去喝好東西！”扈況時收了玉簫，拉起觀潮的手腕便往桃林外走，動作自然而親昵。
觀潮下意識想掙脫，卻被他牢牢攥住，指尖傳來的溫度帶著幾分熟悉的暖意，那是從小到大一直陪伴著她的溫度。
她愣了愣，終究沒有掙開，任由他拉著自己往前走。
兩人踏著落英走出桃林，不遠處的溪邊搭著一間臨時的竹棚，竹棚簡陋卻雅致，棚下的石桌上擺著兩盞青瓷杯，杯身光潔，旁邊溫著一壺酒，酒液呈淡淡的粉色，晶瑩剔透，正是城外“醉春風”酒坊有名的桃花酒。
酒香混著桃花香撲麵而來，濃鬱卻不膩人。
“早就讓人備好了，溫了半個時辰，不涼不燙，正好入口。”扈況時鬆開她的手腕，拿起酒壺為她斟了一杯，酒液緩緩流入杯中，泛起細密的酒花，“這酒坊的桃花酒每年隻釀一季，數量有限，我特意讓人提前預定的，就是想讓你嘗嘗最正宗的味道。”
觀潮端起酒杯，淺酌一口，酒液清甜甘冽，帶著濃鬱的花香，暖意順著喉嚨滑下，渾身都舒坦起來。
她酒量本就不錯，盛元帝偶爾小酌時，會讓她陪飲兩杯，久而久之，便也能喝上幾盞，不至於輕易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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