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春時節，惠風和暢，盛京南郊的洛水沿岸早已褪去初春的嫩色，草木蔥蘢得能擰出綠汁來。
不知名的野花從河岸坡地鋪陳開去，紅的似霞、黃的如金、紫的若煙，織成一匹綿延數裡的錦繡。
觀潮今日換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裝扮，並非往日出遊的低調襖裙，而是一襲紅白相間的漢式曲裾。
赤色鑲邊順著交疊的衣襟蜿蜒而下，如流霞墜地，裙擺層層疊疊逶迤足有三尺，行走間曳地生風，既襯得她身姿窈窕如弱柳扶風，又因那抹熾烈的赤色添了幾分英氣，眉眼在衣色映襯下愈發清麗絕塵，宛如一枝初綻的紅梅立於白雪之上。
她的腰間係著一方素色玉佩，玉質溫潤，行走時叮咚作響，與裙擺拂過草木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清雅而醒目，老遠便能讓人察覺到這份與眾不同的氣韻。
她與扈況時並肩漫步在河岸小徑上，身後隻跟著兩名身手矯健的貼身侍從。
前幾日盛京一直被春雨裹挾，濕冷的氣息浸得人骨頭都發僵，今日總算放晴，旭日正好，觀潮也是應了扈況時念叨了數日的邀約，特意抽出半日空閒來南郊踏青。
“前幾日楊改光在奏疏裡說，今年雨水豐沛，新麥根係紮得深，長勢比往年好，今日一看，果然不假。”觀潮駐足望向遠處田壟。
青翠的麥苗已長至半尺高，在微風中翻湧著綠色的浪濤，葉片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折射著細碎的光，她眼中不自覺地漾起幾分欣慰的笑意。
扈況時心底向來不甚在意農事，他的目光自兩人出門起就沒怎麼離開過觀潮身上，此刻見她望著麥田出神，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裡帶著慣有的直白與熱烈：“再好的麥子，也不及阿潮你好看。你今日這一身，連這滿目的春光都給比下去了。”
他語氣帶著慣有的直白與熱烈，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教人無法不接受這份坦蕩的誇讚。
觀潮聞言，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漾起細碎的笑意：“就會說些俏皮話。”
“才不是俏皮話，是真心話！”扈況時放大的聲音。
這話雖直白而赤誠，觀潮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抬手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花瓣，嗔道：“就你嘴甜。上次你說江南運來的新茶到了，怎麼今日沒帶來？”
“早讓人備在前麵的亭子裡了！”扈況時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拉她的手腕，又想起她上次的“教育”，中途轉而指向前方，“前麵洛水亭臨著水，風和，正好泡茶賞景。”
他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絮絮叨叨說著這茶葉的來曆，逗得觀潮不時輕笑出聲，眼角的笑意比春日暖陽還要明媚。
觀潮也和他說起京中近來的變化，巧匠院新招了幾位擅長鑄造的匠人，楊改光改良的耬車已成功。
兩人並肩走著，腳步聲、笑語聲與風聲、水聲交織，不知不覺便離洛水亭近了，前方隱約可見一片茂密的桃林，正是觀潮提過想來賞玩的地方。
就在這時，桃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救聲，夾雜著女子驚惶的啼哭，劃破了春日的寧靜。
“救命！誰來救救我！”
“不好，怕是出事了！”觀潮神色一凜，方才的溫和笑意瞬間斂去，腳下步伐加快，朝著呼救聲的方向快步走去。
扈況時也立刻收起了玩笑神色，腰間佩劍“噌”地半出鞘，緊隨其後，眼神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繞過一片枝繁葉茂的桃林，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心頭一沉。
隻見桃林中央的空地上，幾名身著華服的貴女縮在樹根處，麵色慘白如紙，發髻散亂，有的甚至嚇得失聲痛哭。
其中一名容貌秀麗、身著藕荷色撒花裙的女子正被一個蒙麵黑衣人扼住手腕，黑衣人手中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刀尖堪堪抵在女子頸側，鋒利的刀刃已劃破了一絲肌膚，滲出細密的血珠。
觀潮記性極好，一眼便認出那被挾持的女子是京中周府的嫡女周明珠。
而她身後縮著的，大多是平時與她交往密切的京中貴女，還有她們的幾位貼身丫鬟，其中一個身著淺碧色衣裙、身形稍顯纖弱的少女，正是周明珠的庶妹周明月，此刻正埋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看似嚇得不輕。
那黑衣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愈發矯健。
黑色的蒙麵巾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冷冽如冰的眼睛，眼尾上挑，帶著幾分陰鷙，眼底沒有絲毫溫度，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
其餘貴女和婢女早已嚇得腿軟，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死死抓著同伴的衣袖，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見此情景，觀潮怎會袖手旁觀。
“放開她！”她厲聲嗬斥，聲音清亮如玉石相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雖未持有武器，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勢，讓黑衣人下意識地頓了頓，扼住周明珠手腕的力道也鬆了幾分。
這黑衣人，正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鬼刀”白飛雪。
他出身寒微，幼時逢戰亂家破人亡，在屍山血海中練就一身詭譎武功，尤其是一手短刀術，快如閃電、招招致命，加之行事毫無章法，隻要給錢便接任務，殺人越貨從未失手，江湖人便送了“鬼刀”的名號。
白飛雪轉頭望去，目光瞬間被眼前的女子牢牢吸引。
他打小在江湖中摸爬滾打，見慣了江湖女子的粗糲與風塵，也見過達官貴人府中女子的嬌弱與秀美，卻從未見過這般女子——身著紅白曲裾，身姿窈窕風流卻站姿挺拔，眉眼清麗絕倫。
這樣的容貌和裝扮，一定也是這盛京中的哪家貴女吧？
明明應當也是嬌貴無比的出身，眼底卻翻湧著懾人的氣場，宛如一朵在寒雪中傲然綻放的紅梅，高貴而堅韌，偏偏又帶著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那一瞬間，他握著短刀的手竟微微鬆了鬆，心中竟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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