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盛京的夜空被染成濃墨色，但是城西的銷金窟“天上人間”依舊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朱紅大門漆色鮮亮，門楣上懸掛的鎏金匾額在數十盞燈籠的映照下，折射出奢華而曖昧的光暈。
往日裡，這裡車水馬龍、公子雲集，馬車排到街角，衣香鬢影從門口一直蔓延到樓內，喧鬨的笑聲與絲竹聲能穿透半條街巷。
可今夜，門前卻一片蕭索，隻有零星三兩輛馬車孤零零地停在街角，車夫縮在車旁打盹，與樓內刻意營造的熱鬨格格不入，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周明月身著一襲水紅色紗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行走間銀紋流轉，勾勒出她窈窕婀娜的身段。
她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黑紗，隻露出一雙含嗔帶怨的眼眸，眼波流轉間，既有刻意偽裝的魅惑，又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
她今天沒去周家的薔薇宴。
自從上次洛水設計陷害周明珠不成，反被長公主觀潮意外攪局後，她與周明珠在周家便徹底撕破了臉皮，形同陌路。
周明珠是嫡女，深得父親表麵上的看重，如今又攀附上了長公主，在京中貴女圈裡愈發風光；而她這個庶女，即便再怎麼討好逢迎，也始終矮人一等，連從前圍著她轉的公子哥們，也漸漸轉向了周明珠。
比起去宴會上看周明珠與觀潮相談甚歡的刺眼場景，讓自己憋屈難受，她更寄望於今晚的蒙麵表演——這是她在“天上人間”重頭戲。
她用化名“清月”的身份，準備在今晚獻上一支豔舞，一鳴驚人，重新奪回京中公子們的關注。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盛京真正的美人是她周明月，而非周明珠那個空有嫡女身份的木頭美人。
為了這場表演，她費儘心機。
不僅特意請了京城最好的樂師伴奏，還讓人提前散播消息，說今晚“天上人間”有神秘絕世美人獻藝，舞姿傾城，隻為博君一笑。
她本以為能吸引大批公子哥兒慕名而來，將“天上人間”擠得水泄不通，誰知到了約定時辰，樓內的客人卻遠遠低於預期。
稀稀拉拉的賓客散落在各個雅間，大多是些中年商人，連樓下的大堂都坐不滿三分之一。
那些往日裡圍著她轉、對她言聽計從的公子哥，像周明泉、宴遙天等人，一個都沒出現。
樓內的絲竹聲再熱鬨，也掩蓋不住這份冷清，與她預期的人山人海形成了鮮明對比，讓她心中的火氣不住地往上冒。
“該死！”周明月攥緊了手中的素色絲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絲帕捏皺。
她躲在後台的屏風後，透過縫隙看著樓內寥寥無幾的賓客，眼中的怨毒幾乎要穿透黑紗。
就在這時，貼身丫鬟小翠端著一杯溫熱的茶水，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腳步畏畏縮縮，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這是周明月趕走那個被她擲傷的小丫鬟後，新換的丫鬟。
小翠出身貧寒，性子懦弱，被賣進“天上人間”後，又被分到了周明月身邊，早已被她動輒打罵的暴躁脾氣嚇破了膽，平日裡說話都不敢大聲。
“小……小姐，該上台了。樂師們已經準備好了。”小翠的聲音細若蚊蚋，眼神躲閃著，不敢與周明月對視，生怕觸怒了她。
周明月猛地轉頭，眼中的怒火幾乎要燒穿麵紗，厲聲質問道：“人呢？我讓你去打聽，那些公子哥都去哪了？為什麼一個都沒來？”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嚇得小翠渾身一哆嗦，手中的茶杯險些脫手，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到了她的手指，她卻不敢吭聲，隻是死死咬住嘴唇。
“回……回小姐，”小翠結結巴巴地回答，聲音帶著哭腔，“聽說……聽說今天盛京最大的事，是長公主殿下在周家薔園遇襲了！那賊人被當場擒住，名叫白飛雪，是江湖上有名的‘鬼刀’，全城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公子爺們都跑去打探消息，或是聚集在一起討論，沒人心思來這兒……”
“白飛雪！”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周明月耳邊炸響。
她瞳孔驟縮，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頭頂，讓她渾身發冷。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她的心裡，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拒絕了她的刺殺請求的殺手，竟然真的去了薔園！而且目標不是她精心設計的周明珠，而是長公主觀潮！
為什麼？他明明親口拒絕了她，她猜到他大概是不願與皇室為敵，可為什麼又私自跑去了薔園？
是消息誤傳，還是他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觀潮？
難道他從一開始就騙了她，他接近她、接受她預付的定金，隻是為了打探觀潮的行蹤，利用她的計劃作為掩護？
無數個疑問在周明月腦海中盤旋，像一團亂麻，理不清頭緒。
而疑問背後，是強烈的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最擔心的，不是刺殺計劃失敗，而是白飛雪被擒後，會把她供出來。
一旦讓彆人知道，她一個世家庶女，竟然雇傭江湖殺手刺殺嫡姐，甚至牽連到了長公主，她的下場將不堪設想——輕則被趕出周家，淪為笑柄；重則可能被冠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性命難保。
“公主，公主，又是公主！”周明月咬牙切齒，麵紗下的臉頰因憤怒而扭曲變形。
觀潮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她命中的克星，像一道無法擺脫的陰影，無論她做什麼，總能輕易搶走她的風頭，破壞她的計劃。
從前，京中的公子哥哪個不是圍著她轉？周明珠的親弟弟周明泉對她言聽計從，隨叫隨到；吏部主事宴遙天對她溫言細語，處處體貼；還有那些世家子弟，見了她無不是笑臉相迎，百般討好。
可自從長公主推行新政、名聲大振後，這些人便漸漸疏遠了她，轉而追捧那位高高在上的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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