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草靈接過冊子。入手微沉。她翻開第一頁。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記錄的竟是…金錢往來!時間、地點、人名(或代號)、金額,一筆筆,一樁樁,清晰無比!
這赫然是一本秘密賬冊!
毛草靈的目光飛速掃過。前麵大部分記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額銀錢出入,涉及一些低階的宮人名字,顯然是劉永或高德海用來收買眼線、打探消息的普通賬目。她的目光繼續向後翻動。
突然,她的指尖停在了一頁上!
這一頁的記錄,明顯與前麵不同!
時間:天佑二十三年,三月初七。
條目:鷂鷹/北巷/接頭/紋銀五百兩。
時間:天佑二十三年,四月十五。
條目:鷂鷹/城外土地廟/密信/金葉子二十片。
時間:天佑二十三年,五月初二。
條目:鷂鷹/醉香樓後巷/指令/紋銀一千兩。
……
“鷂鷹”!
這個代號,如同鬼魅般,在最近幾個月的記錄裡頻繁出現!頻率遠高於其他人!而且每次交易的金額都相當可觀!五百兩!金葉子!一千兩!這絕非普通眼線或傳遞消息的費用!
更讓毛草靈瞳孔驟縮的是其中一個地點——醉香樓後巷!
她的來處!對方果然死死咬住了這一點!
毛草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指尖繼續向後翻動。賬冊的記錄越來越新,最近的一條赫然就在三天前!
時間:天佑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三(即三天前)。
條目:鷂鷹/東宮角門/緊急/夜明珠一顆。
東宮角門?!
毛草靈翻動的手指,猛地頓住!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瞬間湧向頭頂,又在刹那間凍結!
東宮?!
鷂鷹…鷂鷹的接頭地點…是東宮角門?!
鷂鷹…鷂鷹?!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名字,伴隨著這個代號,如同蟄伏的毒蛇,猛地竄出,狠狠咬在她的心尖!
那是很久以前,在她還隻是醉香樓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時,曾無意中聽到的醉香樓幕後東家與某個神秘客人的低語。客人聲音壓得極低,隻隱約聽到一句:“…‘鷂鷹’那邊…太子殿下交代…”
當時她隻以為是某個大人物的代號,或是某種見不得光的生意,並未放在心上,很快便遺忘在繁雜的求生掙紮中。
可此刻,這塵封的記憶碎片,被“鷂鷹”這個代號和“東宮角門”這個地點,硬生生地撬開,帶著冰冷的寒意,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鷂鷹!
太子殿下!
賬冊上那頻繁出現的“鷂鷹”,其最終的接頭指令傳遞點,指向了東宮!
而很久以前,在醉香樓,那個神秘人口中的“鷂鷹”,也與“太子殿下”聯係在了一起!
難道…難道…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毛草靈的四肢百骸!她握著賬冊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跪滿一地、噤若寒蟬的宮人,越過殺氣騰騰的巴圖魯,越過憂心忡忡的赫連勃,直直地投向棲梧宮那洞開的大門之外。
大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沉夜色。宮牆的輪廓在月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而在那重重宮闕的最深處,東宮所在的方向,一片沉寂。
毛草靈的眼底,那剛剛因扳倒拓跋宏、揪出劉永而燃起的銳利鋒芒,此刻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更令人心悸的冰冷風暴所取代。
風暴的中心,是一個她從未預料到、也絕不願相信的名字——太子,拓跋宸。
那個溫潤如玉,謙和守禮,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未來仁君典範的…太子殿下!
賬冊上“鷂鷹”的代號,如同淬毒的鉤子,將東宮與醉香樓、與那些陰私的金錢往來、甚至與今夜這場針對她的驚天構陷,隱隱地勾連了起來!
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將每一張驚惶恐懼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毛草靈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置身於最寒冷的冰窟還要刺骨。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合上了手中那本藍皮賬冊。堅硬的封麵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在這死寂的大殿裡卻如同驚雷。
赫連勃敏銳地察覺到了毛草靈氣息的變化。這位老宰相曆經三朝,對危險的嗅覺如同老狼。他看到毛草靈合上賬冊時指尖那一瞬的凝滯,看到她眼底深處翻湧的、幾乎要凍結一切的冰冷風暴,心猛地一沉。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娘娘…這賬冊…?”
毛草靈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因她長久沉默而愈發恐懼顫抖的宮人,最終落在那幾個自首的宮人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看著死物的冰冷。
“方才自首者,連同其所供出之人,”她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冷酷,“一律打入暗牢,嚴加審訊,務必撬開他們的嘴,查清每一筆錢、每一句話的去向!其餘人等,暫押偏殿,聽候發落。”
“是!”侍衛們轟然應諾,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將那些癱軟的宮人拖拽下去。哭嚎聲、求饒聲再次響起,很快又消失在殿外。
偌大的正殿,瞬間空曠了許多,隻剩下滿地的狼藉、刺鼻的血腥味、濃烈的藥味和令人窒息的壓抑。
毛草靈這才將目光轉向赫連勃,卻沒有將賬冊遞給他,而是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更加蒼白。她微微側身,將賬冊翻開到記錄著“鷂鷹”代號和“東宮角門”的那一頁,遞到赫連勃眼前,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冰寒徹骨的聲音低語:
“赫連大人,請看…‘鷂鷹’…東宮角門…”
赫連勃渾濁的老眼順著毛草靈的手指看向那賬冊上的字跡。
天佑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三/鷂鷹/東宮角門/緊急/夜明珠一顆。
“東宮…角門?!”赫連勃如同被毒蠍蜇了一下,猛地倒吸一口冷氣!他布滿皺紋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花白的胡須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驚駭欲絕的光芒!饒是他宦海沉浮數十載,曆經無數風浪,此刻也被這簡簡單單四個字所蘊含的恐怖含義驚得魂飛魄散!
太子!竟然牽扯到了太子?!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宮闈傾軋,構陷妃嬪!這是動搖國本!足以引發朝野震蕩、天下大亂的驚天陰謀!
“娘娘!此…此事…”赫連勃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他下意識地看向四周,仿佛黑暗中潛藏著無數雙窺伺的眼睛,“萬…萬分蹊蹺!恐…恐是有人故布疑陣,栽贓嫁禍!太子…太子殿下仁厚純孝,朝野皆知,怎會…怎會與這等陰私之事有關聯?這‘鷂鷹’代號指向東宮,未必…未必就是太子殿下之意啊!或許是東宮屬官,或許是有人借東宮之名…”
他急切地尋找著一切可能的解釋,試圖將這恐怖的聯係斬斷。因為他深知,一旦坐實太子涉入構陷皇妃、甚至可能與謀害陛下有關,那將是整個乞兒國無法承受的滅頂之災!
“故布疑陣?栽贓嫁禍?”毛草靈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她收回賬冊,緊緊攥住,指尖幾乎要嵌進那粗糙的藍皮封麵裡,“赫連大人,本宮也希望如此。”
她微微停頓,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赫連勃耳中:“但您彆忘了,本宮來自何處。醉香樓。很久以前,本宮在那裡,曾無意中聽到一個名字——‘鷂鷹’。而當時那人提及‘鷂鷹’時,後麵跟著的,便是‘太子殿下交代’幾個字!”
轟隆——!
這句話,如同真正的九天驚雷,狠狠劈在赫連勃的心頭!將他所有試圖為太子辯解的言辭瞬間擊得粉碎!
醉香樓!鷂鷹!太子殿下交代!
賬冊指向東宮!記憶印證舊聞!
兩條看似毫不相乾的線索,在此刻如同冰冷的鐵鏈,死死地絞纏在一起,勒住了赫連勃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
老宰相的身體晃了晃,若非旁邊的侍衛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幾乎要栽倒在地。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嘴唇哆嗦著,喃喃道:“醉香樓…太子…鷂鷹…這…這…”巨大的衝擊讓他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毛草靈看著他瞬間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沒有絲毫波動,隻有一片深沉的冰海。她理解赫連勃的驚駭,這消息對任何忠於皇室的人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但此刻,她沒有時間安撫。
“赫連大人,”毛草靈的聲音將赫連勃從巨大的驚駭中勉強拉了回來,“此事乾係太大,真假難辨。賬冊在此,本宮的記憶在此,但終究缺乏更直接的鐵證。僅憑此,動不了東宮分毫,反而會打草驚蛇,引來滔天巨浪。”
她的話語冷靜得可怕,仿佛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當務之急,有三。”毛草靈豎起三根手指,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落地,清晰而果決。
“其一,封鎖消息!今夜棲梧宮所審口供,尤其是涉及‘鷂鷹’及東宮字眼的一切,嚴禁外泄!違令者,殺無赦!”她的目光掃過巴圖魯和殿內僅剩的幾名心腹侍衛,那冰冷的殺意讓所有人心中一凜,齊聲低喝:“遵命!”
“其二,劉永的口供,坐實皇後慕容嫣與大皇子拓跋宏勾結構陷本宮、間接導致陛下昏迷之罪!人證物證俱在!赫連大人,請您即刻草擬奏章,連同劉永畫押供狀、密報、令牌等物,待陛下稍穩,立刻呈報!皇後幽禁鳳儀宮,無旨不得出!拓跋宏,罪加一等!”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目前能釘死、也必須釘死的明麵上的敵人。
“老臣…遵旨!”赫連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躬身領命。他明白,這是穩定局麵、剪除已知羽翼的關鍵一步。
“其三,”毛草靈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秘密徹查‘鷂鷹’!動用一切可靠的力量,暗中追查!此代號在宮內外的一切聯係!尤其是…其與東宮、與醉香樓舊人、甚至…與唐國的任何可能關聯!但務必隱秘!絕不可驚動東宮!”
她將“東宮”二字咬得極重,眼中是化不開的冰寒。
“巴圖魯!”
“末將在!”巴圖魯挺直染血的身軀,聲如悶雷。
“你親自挑選絕對忠誠可靠、與東宮絕無瓜葛的精銳心腹,組建一支暗衛!專司此秘查之事!隻對本宮一人負責!”毛草靈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盯著巴圖魯,“本宮要知道,這隻‘鷂鷹’,究竟是何方神聖!它藏在哪裡?聽命於誰?又與這宮中的魑魅魍魎,編織了怎樣一張網!”
“末將遵命!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泄露分毫!”巴圖魯重重抱拳,眼中燃燒著忠誠與肅殺的火焰。他雖不知“鷂鷹”具體為何,但娘娘如此鄭重其事,甚至不惜動用暗衛,其分量可想而知!
“好。”毛草靈微微頷首,目光最後落回赫連勃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冰封的決絕,“赫連大人,朝堂之上,穩住局麵,就有勞您了。陛下那邊…本宮稍後親自去探望。至於東宮…”
她微微停頓,望向殿外那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逾千鈞:
“在拿到確鑿鐵證之前…風,不能起。”
赫連勃看著眼前這位一夜之間從深淵躍上風口浪尖的年輕皇貴妃。她臉色蒼白,額角的血痕未消,紫色的宮裝下,身體或許還在因恐懼和後怕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如同淬煉了千百次的寒鐵,冰冷、堅硬、銳利,清晰地映出這深宮血影,更映出一種被命運逼入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與…孤寂。
“老臣…明白!”赫連勃深深一躬,所有的憂慮和驚駭,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和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老臣,定當竭儘全力!”
命令下達,殿內隻剩下清理現場的細微聲響和濃重的血腥味藥味。
毛草靈緩緩坐回那寬大的紫檀木椅中,挺直的脊背終於微微放鬆了一絲。徹骨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一夜之間,從祭品到皇貴妃,從任人宰割到執掌生殺,從絕境求生到直麵東宮驚雷…這其中的驚心動魄、心力交瘁,外人根本無法想象。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輕輕碰觸了一下額角那道細小的傷口。微痛傳來,帶著一絲麻癢。目光落在自己纖細卻沾著幾點暗紅血漬的手指上,那是雲袖的血…也是她自己的血。
雲袖…那個額角裹著染血細布、眼神淒惶絕望的身影,再次浮現在眼前。那份奮不顧身的忠誠是真的,可那袖口下意識的一縮…也是真的。背叛的疑雲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雲袖的事,隻能暫時壓下,待暗衛初成,再行密查。
還有巴圖魯…看著他身上那一道道猙獰的傷口,看著他拄著刀依舊挺立如山的背影,毛草靈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若非他舍命相護,拚死帶回那枚令牌和密報,此刻被打入死牢、萬劫不複的,就是她自己了。這份恩,她記下了。
“巴統領。”
“末將在!”巴圖魯立刻轉身,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的傷…”毛草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讓張院正親自為你診治,用最好的藥。本宮…需要你儘快好起來。”後麵半句,她沒有說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暗衛初建,風雨欲來,她需要這把最鋒利的刀時刻保持鋒芒。
“謝娘娘關懷!末將皮糙肉厚,這點傷不礙事!”巴圖魯咧嘴一笑,牽動了嘴角的傷口,顯得有些猙獰,但眼中的光芒卻更加堅定。
毛草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她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消化這翻天覆地的一切,來重新凝聚那幾乎耗儘的心力。
殿內燭火通明,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孤寂而料峭。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急促的腳步聲。
“啟稟娘娘!”一名侍衛在殿門口單膝跪地,“陛下…陛下醒了片刻!召…召見娘娘!”
父皇醒了?!
毛草靈猛地睜開眼,所有的疲憊瞬間被強行驅散!她霍然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擔憂、急切和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光芒。
“赫連大人,巴統領,隨本宮前去探望陛下!”她毫不猶豫地下令,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但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是!”
赫連勃和巴圖魯立刻緊隨其後。
一行人匆匆離開一片狼藉的棲梧宮正殿,穿過寂靜的回廊,朝著皇帝寢宮的方向快步走去。深沉的夜色籠罩著重重宮闕,琉璃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夜風吹過空曠的廣場,帶著白日殘留的暑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卷起毛草靈紫色的宮裝裙擺。
她的心,卻比這夜風更冷,更沉。
棲梧宮的鬼影似乎暫時驅散了,但東宮深處那隻名為“鷂鷹”的幽靈,卻如同巨大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也籠罩在整個皇城之上。
前路,依舊是濃霧彌漫,殺機四伏。她這個剛剛加冕的皇貴妃,不過是踏上了另一條更加凶險、更加孤獨的征途。
皇帝寢宮——養心殿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殿外侍衛林立,氣氛肅殺凝重。
毛草靈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思緒強行壓下,挺直脊梁,臉上重新恢複了那份屬於皇貴妃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冰冷與威嚴,邁步踏入了那燈火通明卻又充滿了病弱氣息的殿門。
殿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龍涎香混合的氣息。重重明黃色的紗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幾名禦醫垂手侍立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龍床之上,皇帝拓跋燾半倚著厚厚的錦墊,臉色是病態的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泛著青紫色。僅僅是一夜之間,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帝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隻剩下一個被病痛折磨得形銷骨立的軀殼。他微微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費力。
然而,當他的目光穿過紗幔,落在走進來的毛草靈身上時,那雙渾濁無光的眼睛裡,卻陡然亮起了一絲微弱卻異常複雜的光芒。那光芒裡,有劫後餘生的虛弱,有對眼前局勢的了然,有深深的疲憊,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與探究。
毛草靈快步上前,在龍床邊盈盈拜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與關切:“臣妾參見陛下!陛下…您終於醒了!臣妾…臣妾憂心如焚!”
“愛…愛妃…”皇帝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他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碰觸毛草靈,“近…近前來…讓朕…看看你…”
毛草靈依言膝行幾步,靠近龍床,抬起頭,眼中適時地蓄滿了淚水,將額角那道細小的血痕和蒼白的麵容清晰地展現在皇帝眼前,帶著劫後餘生的脆弱與委屈。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額角的傷和蒼白的臉上,又緩緩下移,掃過她身上那件嶄新的紫色宮裝,眼神深處那抹審視似乎更深了些。他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最終隻是無力地垂落在錦被上。
“棲…棲梧宮…的事…”皇帝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赫連勃…已…已大致稟報…朕…知道了…”
他渾濁的目光轉向毛草靈身後的赫連勃和巴圖魯,尤其是在看到巴圖魯渾身浴血、傷痕累累的模樣時,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和激賞。
“愛妃…受驚了…”皇帝的目光重新回到毛草靈臉上,聲音帶著一絲安撫,“宏兒…糊塗…慕容氏…毒婦…構陷於你…朕…心甚痛…”
“陛下…”毛草靈垂下眼簾,淚水恰到好處地滑落,“臣妾蒙陛下信任,得以侍奉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隻恨奸人構陷,累及陛下聖體…臣妾…萬死難辭其咎!”她的話語充滿了自責與對皇帝的擔憂。
皇帝微微搖頭,喘息更加急促:“不…不怪你…是朕…識人不明…”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蠟黃的臉上泛起一陣病態的潮紅。旁邊的禦醫慌忙上前,卻被皇帝揮手製止。
咳聲稍歇,皇帝的眼神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那銳利之中,帶著一種帝王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決斷。他死死盯著毛草靈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那雙蓄滿淚水的眸子,看穿她內心最深處。
“朕…封你為皇貴妃…賜你權柄…”皇帝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肅清宮闈…徹查謀逆…愛妃…你…可知其重?”
來了!
毛草靈的心猛地一緊!這是試探,也是交付!皇帝在問,她是否真的明白這權柄背後的血雨腥風,是否真的有能力、有決心去握住這把雙刃劍,去替他掃清這宮中的魑魅魍魎,甚至…去麵對那可能隱藏在暗處的、更可怕的敵人!
毛草靈迎上皇帝那銳利而冰冷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眼中的淚水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淬煉而出的、無比堅定的冰冷鋒芒!那鋒芒如同出鞘的絕世寶劍,帶著斬斷一切荊棘的決心!
她挺直了纖細卻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脊梁,聲音清晰、沉穩,如同金玉相擊,在這彌漫著藥味的寢殿內錚然回響:
“陛下厚恩,臣妾萬死難報!宮闈不清,則陛下聖躬難安!逆黨不除,則國本動搖!臣妾蒙陛下信重,執此權柄,定當…竭儘心力,明察秋毫!無論牽涉何人,身處何位,但有謀逆不軌、危害陛下、動搖國本者——”
她微微一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帶著斬釘截鐵、玉石俱焚的決絕:
“——臣妾,必為陛下,犁庭掃穴,除之而後快!縱使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
誓言錚錚,擲地有聲!
寢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和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皇帝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毛草靈。在那張蒼白卻寫滿決絕的麵容上,在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眸深處,他似乎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那是屬於他年輕時的鋒芒,屬於一個真正的帝王者,在絕境中爆發出的、足以焚毀一切障礙的意誌!
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在皇帝眼底深處掠過。有釋然,有決斷,或許…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忌憚?
“好…好…”皇帝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極度疲憊地揮了揮手,“朕…累了…愛妃…宮闈之事…朕…托付於你了…去吧…”
“臣妾告退!陛下萬福金安!”毛草靈深深叩首,再抬頭時,臉上隻剩下對皇帝病體的擔憂,方才那驚心動魄的鋒芒已悄然斂去。
她起身,帶著赫連勃和巴圖魯,恭敬地退出了養心殿。
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濃重的藥味和帝王的威壓。
殿外,夜色深沉依舊,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幢幢鬼影。
毛草靈站在養心殿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上,紫色的宮裝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眼前這龐大、幽深、仿佛永遠也走不到儘頭的重重宮闕,望著那隱藏在黑暗最深處、代表著儲君地位的東宮方向。
皇帝最後那聲歎息和複雜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頭。那絕非全然的信任。
東宮…鷂鷹…
前路,依舊是萬丈深淵,殺機四伏。她這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皇貴妃,不過是剛剛踏入了這盤以天下為棋局、以性命為賭注的棋局中心。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撫過額角那道細小的傷痕。微痛傳來,帶著一絲清醒的麻癢。
然後,她收回手,挺直了背脊,臉上再無一絲波瀾,隻剩下一種被冰雪徹底覆蓋的平靜與決絕。
“回宮。”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清晰無比。
紫色的身影,如同暗夜裡一朵孤絕而堅韌的花,帶著尚未散儘的硝煙與血腥氣,一步步走下台階,重新融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名為皇宮的巨獸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