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氣氛瞬間緊繃起來。幾位乞兒國的老臣麵露怒色,卻礙於場合,不便發作。
赫連決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清越的通傳聲:
“鳳主娘娘駕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殿門。
隻見毛草靈身著正式的金鳳朝服,頭戴珠翠鳳冠,儀態萬方,步履從容地踏入殿中。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璀璨的光暈,她麵容平靜,目光澄澈,仿佛並未聽到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辭。
“臣妾參見陛下。”她走到禦階前,微微屈膝。
“皇後不必多禮。”赫連決起身,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將她引至身旁的鳳座坐下。這一細微的舉動,已然昭示了無可動搖的地位與愛重。
毛草靈坐定,目光這才轉向殿下的崔明遠等人,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本宮來遲,讓崔侍郎久等了。”
崔明遠忙再次行禮:“外臣崔明遠,參見皇後娘娘!娘娘鳳體康健,風采更勝往昔,實乃乞兒國之福,亦是我大唐之榮。”
“崔侍郎過譽了。”毛草靈語氣溫和,卻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儀,“方才在殿外,似乎聽得侍郎提及……故國陛下有意召本宮回朝?”
她問得直接,讓崔明遠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娘娘明鑒。正是吾皇陛下與娘娘家人,思念娘娘心切,特命外臣前來,恭迎娘娘回鑾長安,並冊封娘娘為‘國後夫人’,享極儘尊榮。”說著,又將那套說辭重複了一遍,並將國書與詔書的內容再次強調。
毛草靈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直到崔明遠說完,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她的回應。
她輕輕抬起手,雲袖會意,將那份大唐國書與詔書接過,呈到她麵前。
毛草靈卻沒有看那絹軸,她的目光掠過崔明遠,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了那遙遠的長安城。
十年了。
毛府後院的秋千,長安街頭的胡餅,上元節璀璨的燈河……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此刻清晰地湧現出來。還有那場車禍,現代社會的父母朋友……一股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酸楚與悵惘,幾乎要衝破喉嚨。
回去嗎?
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去做一個看似尊貴無比,實則可能處處受製的“國後夫人”?離開這個她傾注了十年心血,有她深愛的丈夫,有敬仰她的子民,有她一手參與構建的繁榮盛景的國度?
她的指尖,在鳳座的扶手上,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赫連決。
赫連決也正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了麵對使臣時的冷厲,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擔憂、緊張,還有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害怕失去的脆弱。
四目相對。
毛草靈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湖,瞬間消融了所有的緊張與不安。她伸出手,輕輕覆在赫連決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溫暖,而堅定。
她重新看向崔明遠,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決斷,響徹在整個宣政殿:
“崔侍郎,請代本宮,回稟大唐皇帝陛下。”
“本宮,毛草靈,謝陛下隆恩,感念故國與家人掛念之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然,自十年前踏入乞兒國,得陛下愛重,受萬民供養,此間山河,已是我家。夫君在此,責任在此,心血在此。”
“乞兒國皇後毛草靈,此生,不離乞兒國,不負陛下恩,不棄萬民望。”
“大唐‘國後夫人’之封號,恕難領受。歸國之請,亦不能從命。”
話音落下,滿殿寂然。
崔明遠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鳳座上那個神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女子。
赫連決緊握的手,倏然鬆開,反手將她的柔荑緊緊包裹在掌心,一股巨大的、失而複得的狂喜與暖流,湧遍全身。
殿下的乞兒國眾臣,在短暫的驚愕之後,紛紛露出如釋重負而又無比自豪的神情。
他們的鳳主,選擇了留下!
毛草靈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力度,心中最後那一絲漣漪,也終於歸於平靜。
故鄉,回不去了。
而這裡,就是她的歸處。
她的傳奇,將在這片她親手參與改變的土地上,繼續書寫下去。
她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崔明遠,微微一笑,儀態萬千:
“崔侍郎,遠來是客。乞兒國雖比不得大唐物華天寶,卻也彆有風物。不如多留些時日,讓本宮與陛下,一儘地主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