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忙碌中飛逝。春種秋收,寒來暑往。
皇家海事學院的選址確定在東南沿海的明州港,第一批招募的工匠和船工已開始研究改進船型,學習帆索操控;崇文閣內,第一部由番文翻譯整理的《天竺算學概要》初稿完成,引起了閣內學者的熱烈討論;派往南方尋找"磁石指向"方法的隊伍也傳回消息,已在閩地發現類似技術,正在深入學習。
而西域方麵,裴文淵也不負眾望。他憑借高超的外交手腕和堅定的立場,成功安撫了高昌、龜茲等盟國,震懾了於闐、疏勒等搖擺勢力,並以西域都護府精兵為後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果斷出兵懲戒了屢次劫掠商隊、勾結突厥的樓蘭國,將其國王擒獲,押送京師問罪,另立親善乞兒國的貴族為新王。
此消息傳回,西域震動。諸國紛紛遣使入朝,表示恭順,絲路南道自此暢通無阻。裴文淵更是帶回了大量毛草靈囑托搜集的物產和知識:耐旱的胡楊樹種、香甜的哈密瓜種、治療風寒的波斯藥方、以及關於西突厥彆部與阿史那刹利本部因草場和戰利品分配不均而矛盾漸深的珍貴情報。
赫連決大喜過望,重賞裴文淵及有功將士。毛草靈則如獲至寶,立刻安排將帶回的物種交由司農寺在合適的地區試種,將藥方交予太醫署驗證研究,並將西域情報仔細分析,歸檔備用。
帝國的疆域在武力與懷柔的雙重作用下穩步鞏固,文化的觸角向著海洋與未知的領域積極探索,經濟的血脈通過絲路與即將開啟的海路向四方延伸。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自信與活力的氣象,充盈在乞兒國的上空。
然而,就在這四海升平、萬象更新之際,一場源自深宮的波瀾,卻悄然而至。
這一日,毛草靈正在翻閱崇文閣呈上的《異域奇物誌》初稿,女官青黛麵色有些古怪地進來稟報:"娘娘,掖庭令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掖庭令負責管理後宮宮女、處理宮廷瑣事,一般事務不會直接驚動皇後。毛草靈放下書稿:"宣。"
掖庭令是個五十多歲、麵容白淨的內侍,進來後便跪伏在地,聲音帶著一絲惶恐:"啟稟娘娘,奴才……奴才有罪!未能約束好宮人,致使……致使流言滋生,汙了聖聽……"
"流言?什麼流言?"毛草靈微微蹙眉。
掖庭令頭垂得更低,支支吾吾道:"宮中……宮中近來有些許閒言碎語,說……說娘娘入宮多年,聖寵不衰,卻至今……至今未能為陛下誕下皇嗣……恐……恐於國本不利……還有……還有人說,娘娘忙於政務,疏於……疏於勸諫陛下雨露均沾……"
毛草靈握著書稿的手,微微一緊。
子嗣問題,一直是她與赫連決之間一個未曾言明,卻客觀存在的隱憂。她來自現代,對此事看得相對豁達,但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在帝王家,"國本"關乎江山傳承,是頭等大事。她與赫連決感情甚篤,幾乎專房之寵,但多年無所出,難免會引人非議。隻是以往無人敢在她麵前提及罷了。
如今,這層窗戶紙,終於被宮中的流言捅破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泛起的一絲波瀾,麵色平靜地看著掖庭令:"此事本宮知道了。流言止於智者,更止於事實。陛下與本宮春秋鼎盛,子嗣之事,自有天定,非流言可撼。你身為掖庭令,約束宮人、肅清流言是你的本分。此事若再蔓延,唯你是問!下去吧。"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掖庭令冷汗涔涔,連聲稱是,倒退著出去了。
殿內恢複了安靜。毛草靈卻再也看不進手中的書稿。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盛放的牡丹,心中五味雜陳。
她愛赫連決,也愛這個她親手參與締造的帝國。她從未後悔自己的選擇。但"無子"這件事,在這個時代,對於一個皇後而言,確實是一個致命的弱點,足以成為所有潛在敵人攻擊她的靶子。
赫連決知道這些流言嗎?他會在意嗎?他雖從未在她麵前表露過,但身為帝王,真的能完全不在乎繼承人問題嗎?
一絲前所未有的、屬於這個時代女性的無力感,悄然襲上心頭。她可以憑借智慧和能力征服朝堂,穩定邊疆,推動變革,卻似乎無法完全掌控自己身體的"規律"。
晚膳時分,赫連決來到鳳儀閣。他似乎並未聽聞流言,興致勃勃地與毛草靈說起裴文淵帶回的西域見聞和海事學院的最新進展。
毛草靈如常與他交談,替他布菜,但敏銳如赫連決,還是察覺到了她眉宇間一絲若有若無的鬱色。
"靈兒,今日可是累了?或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赫連決放下筷子,關切地問道。
毛草靈看著他眼中真切的關懷,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將流言之事直接說出,隻是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什麼,隻是翻閱典籍久了,有些乏了。"
赫連決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政務雖要緊,但也需愛惜身子。朕看你近日清減了些。明日讓太醫來請個平安脈,好好調理一下。"
他的體貼讓毛草靈心中一暖,但那未能宣之於口的隱憂,卻也如同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在心間。
她知道,這個問題,無法回避。
她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與赫連決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不僅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這個他們共同守護的帝國,那看似輝煌無比,卻依然需要血脈來延續的——未來。
夜色漸深,鳳儀閣的燈火依舊明亮,卻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縷難以言說的沉重。
絲路駝鈴悠揚,滄海明燈已燃。
盛世華章之下,新的考驗,已悄然來臨。
(第1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