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依舊,卻仿佛因她那一句低語而變得柔和溫暖起來。那份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壓力,倏然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定感,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毛草靈(或者說,此刻她更覺得自己是乞兒國的鳳主靈兒)的目光再次掃過大唐那份澄心堂紙國書,眼神裡已無半分留戀與掙紮,隻剩下一種審視過往的淡然。她伸出手,將那份來自“故國”的卷軸輕輕卷起,動作舒緩而堅定,然後用一根金色的絲帶係好,放置於長案的一角,如同封存一段已然逝去、無需再回顧的歲月。
她的指尖,重新落回乞兒國的桑皮紙國書上,細細摩挲著上麵凹凸的金線雲紋。這紋路,她曾與工部的官員反複商討過樣式;這紙張,產自她大力扶持的桑農和紙坊;這國書上的每一項內容,都浸透著她和皇帝,以及無數臣民的心血。這裡,才是她的國,她的家,她為之奮鬥、也賦予她新生的土地。
“雲袖。”她揚聲喚道,聲音清朗,不再有之前的沙啞與猶疑。
一直守在殿外,心緒同樣紛亂不安的雲袖立刻應聲而入,看到自家鳳主臉上那久違的、帶著釋然與力量的神情,她懸著的心猛地落下了大半。
“鳳主?”
“傳令下去,”靈兒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宮門外百姓的心意,本宮已然知曉,感念萬分。然夜寒露重,老人孩童尤為不易。著內務府與京兆尹協同,務必妥善安排,確保所有聚集民眾能飲上熱薑湯,食得暖粥,若有體弱受寒者,即刻由太醫診治,不得有誤。待天明之後,好生勸慰,請他們各自歸家,安居樂業,便是對本宮最大的支持。”
“是!奴婢即刻去辦!”雲袖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連忙領命。鳳主這般安排,心意已昭然若揭。
“還有,”靈兒略一沉吟,繼續道,“明日辰時,召中書令、門下侍中、尚書仆射,以及……鴻臚寺卿,兩儀殿議事。”
“奴婢遵命!”雲袖深深一拜,轉身快步離去,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召見重臣,尤其是涉及外事的鴻臚寺卿,鳳主這是要正式應對大唐使者了!
殿內重新恢複寂靜,但空氣已然不同。靈兒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望向宮門的方向。下方的燈火依舊,但似乎因她方才傳下的命令,人群開始出現一些有序的移動,內侍和宮衛的身影在燈火中穿梭,架起大鍋,升起嫋嫋炊煙。那壓抑的悲聲漸漸被一種帶著希望的騷動所取代。
她知道,她的決定,將撫平無數不安的心靈,也將徹底改變她未來的軌跡。但她心中一片坦然。
她沒有立刻去兩儀殿見皇帝。有些決定,需要獨自做出,才顯得鄭重;而有些心意,無需急於言說,彼此早已相通。她隻是吩咐宮人備水沐浴,洗去一夜的疲憊與掙紮,也象征著與過去徹底的告彆。
沐浴更衣後,她換上了一身正式些的鳳紋常服,顏色是她偏愛的霽青,沉穩而大氣。她坐在妝台前,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容顏。十年時光,褪去了青樓時的刻意嬌媚,洗去了初入宮廷的惶恐青澀,沉澱下來的是屬於上位者的雍容與威儀,眼角眉梢間,是經曆風霜後的堅韌與智慧。這不再是那個意外闖入異世的孤魂毛草靈,這是乞兒國的鳳主,是能與皇帝並肩俯瞰這萬裡江山的女人。
她拿起眉筆,細細描摹。這一次,手很穩,心也很定。
翌日,辰時初刻。
兩儀殿內,氣氛莊重而略顯凝滯。接到緊急傳召的幾位重臣——中書令盧敬堯、門下侍中崔琰、尚書仆射張蘊,以及鴻臚寺卿王珩,均已肅立殿中。他們彼此交換著眼色,心中都已猜到今日議事所為何事。宮門外持續兩日的萬民請願,以及大唐使者帶來的國書,早已在朝堂上下引起了巨大的波瀾。
當鳳主毛草靈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時,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她。
她步履從容,儀態端方,霽青色的宮裝襯得她膚色如玉,目光平靜如水,掃過眾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量。她徑直走向禦階之旁,那個專屬於她的位置站定。而禦座之上,皇帝也已端坐,他今日氣色似乎比前兩日好了許多,眼神深邃,在與靈兒目光短暫交彙的刹那,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暖意與詢問。靈兒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臣等,參見陛下,參見鳳主。”眾臣齊聲行禮。
“眾卿平身。”皇帝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靈兒開門見山,聲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蕩:“今日召諸位愛卿前來,所為何事,想必諸位心中已有揣測。大唐使者攜國書而至,言及十年之約,迎本宮歸國,並許以‘國後夫人’之位。”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幾位重臣,尤其是以盧敬堯為首的,曾對這位來曆特殊的鳳主頗有微詞的老臣,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深知鳳主對乞兒國的重要性,無論是內政革新還是對外邦交,她都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更與皇帝伉儷情深,早已是帝國穩定的基石。若她真的選擇離去,對乞兒國無疑是巨大的打擊。
崔琰上前一步,語氣懇切:“鳳主明鑒!您於我國,功在社稷,德被蒼生。十年來,勸課農桑,興修水利,革新吏治,開拓商路,使我乞兒國國力日盛,百姓安居。昨日宮門外萬民請願,便是民心所向!臣等,亦萬望鳳主三思,懇請鳳主留下!”說著,他深深一揖到底。
張蘊也緊接著道:“鳳主,大唐雖為故國,然‘國後夫人’終究是虛銜,豈比得上您在乞兒國一言九鼎、澤被萬民之實在?陛下與您君臣相得,夫妻同心,乃我乞兒國之大幸啊!”
盧敬堯雖未直接發言,但那緊抿的嘴唇和帶著憂慮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靈兒靜靜聽著,目光掃過這些或熟悉或隻是公務往來的麵孔,他們此刻的挽留,雖有為國考慮的考量,卻也帶著幾分真誠。她抬手,虛扶一下:“諸位愛卿之心,本宮知曉,亦深感欣慰。”
她的目光轉向鴻臚寺卿王珩:“王卿,大唐使者那邊,近日如何?”
王珩連忙出列,躬身回道:“回鳳主,使者團目前居於四方館,一切按上賓之禮接待。隻是……使者首領,禮部侍郎鄭元禮,昨日再次向臣詢問鳳主意向,言辭間,頗有些急切,言及大唐陛下殷切期盼,望鳳主早日定奪歸期。”
靈兒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她轉而看向皇帝,聲音放緩,帶著商議的口吻:“陛下,對於此事,您有何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