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乞兒國皇宮的禦書房內卻燈火通明。燭火跳躍,映照著毛草靈略顯蒼白的臉。她麵前的書案上,攤開著一封來自大唐的國書,以及一封來自她“名義上”父親——那位因罪被貶,早已在記憶中模糊的“家人”的家信。
國書言辭懇切,以“骨肉親情,十年離索”為由,期盼她回歸故土,並許以“國後夫人”之尊位,享無儘榮華。家信則字字泣血,訴說著“母親”思女成疾,“家族”亟待她回歸重振門楣。
冰冷的文字,卻像一塊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
十年了。
她早已不是那個初來乍到,在青樓中惶惶不可終日,隻能憑借一點小聰明和現代知識苟活的毛草靈。她是乞兒國的鳳主,是皇帝宇文昊最信任的伴侶,是這片土地上無數百姓眼中帶來繁榮與安定的“神女”。她在這裡傾注了心血,建立了新的羈絆,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和價值。
回去?回到那個對她而言同樣陌生,甚至更加冰冷的“故國”,去做一個看似尊貴,實則被圈養起來的“國後夫人”?
“荒謬……”她低聲自語,指尖劃過國書上那枚鮮紅的玉璽印記,觸感冰涼。
然而,理智告訴她,事情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大唐皇帝為何在十年後突然想起她這個“替身公主”?是真的念及親情,還是……聽聞了乞兒國在她的輔佐下日益強盛,心生忌憚,想要將她這個“變數”掌控在手,或者至少,讓她離開乞兒國,削弱宇文昊的臂膀?
還有那封家信……那個所謂的“家族”,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棄她如敝履,如今又有什麼臉麵來訴說親情?這背後,是否也有大唐朝廷的授意?
政治,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感情用事。她深知,自己的抉擇,不僅關乎個人情感,更關乎兩個國家的邦交,關乎乞兒國未來數十年的國運。
“靈兒。”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毛草靈抬起頭,看到宇文昊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他沒有穿龍袍,隻是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緊張。他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緩步走了進來。
“你都知道了?”毛草靈沒有起身,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兩封信。
“嗯。”宇文昊走到她身邊,卻沒有去看那信,隻是凝視著她,“朝會上,大唐使臣已經正式提出了請求。”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緊握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們給了你選擇,靈兒。”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艱澀:“也給了我選擇。”
毛草靈的心猛地一揪。她聽懂了宇文昊的言外之意。大唐是宗主國,實力遠勝乞兒國。若他強行扣留“大唐公主”,便是給了對方興兵問罪的借口。這十年來,乞兒國雖在她的治理下國力大增,但底子尚薄,遠未到能與大唐正麵抗衡的地步。
“你怎麼想?”毛草靈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到答案。
宇文昊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他伸出手,覆蓋在她微涼的手背上,掌心溫熱而乾燥。“我尊重你的任何決定。”他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若你選擇歸唐,我……會以最高規格的禮儀,風風光光送你回去,並備上厚禮,酬謝大唐這十年的‘情誼’。乞兒國與大唐,永結盟好。”
他說得冠冕堂皇,是標準的帝王辭令。但毛草靈卻從他微微顫抖的指尖,感受到了那平靜話語下洶湧的波濤。他在害怕,害怕她真的會選擇離開。
“若我留下呢?”毛草靈輕聲問。
宇文昊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簇耀眼的光芒,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炬。他握緊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她感到疼痛。“若你留下,”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那便是我宇文昊之幸,是乞兒國萬民之福!無論麵對何種壓力,何種風雨,我與你,共同承擔!大唐若要戰,那便戰!我乞兒國上下,絕非任人宰割之輩!”
這不是一時衝動的豪言壯語,而是一個帝王深思熟慮後的鄭重承諾。他寧願冒著與強大宗主國開戰的風險,也要留下她。
毛草靈的心湖,被這兩番截然不同的話語,投入了巨石,激蕩不已。一邊是看似安穩尊榮的歸途,卻可能暗藏陷阱,並意味著背棄她十年經營的一切;一邊是風雨同舟的堅守,前路必然荊棘密布,甚至可能引發戰火,但她將與所愛之人,與她視為家園的土地共存亡。
理智的天平似乎在搖擺,但情感的天平,早已傾斜。
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反手握住了宇文昊的手,輕聲道:“讓我想想。”
宇文昊沒有逼迫她,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無論多久,我等你。”
他離開後,毛草靈獨自在禦書房坐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她才站起身,對門外候著的貼身女官吩咐道:“更衣,本宮要出宮。”
她要去看看,她為之奮鬥了十年的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
沒有驚動太多人,毛草靈隻帶了少數護衛,換上了一身尋常富貴人家女子的裝扮,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離開了皇宮。
馬車行駛在京城寬闊平整的朱雀大街上。時辰尚早,但街道兩旁已是店鋪林立,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早點鋪子傳來的食物香氣,還有布莊新染布匹的淡淡味道。
她掀開車簾一角,默默注視著窗外。
她看到曾經泥濘不堪的街道,如今鋪上了青石板;看到曾經破敗低矮的民居,不少已經翻修成了整齊的磚瓦房;看到穿著乾淨衣裳的孩童,背著書包,嬉笑著跑向新設立的官辦學堂;看到集市上,百姓們用她推廣的新錢幣,從容地挑選著商品,臉上不再是過去的麻木和愁苦,而是帶著對生活的期盼。
馬車駛出城門,來到郊外。
田野裡,去年推廣的新型水車正在河邊吱呀呀地轉動,將河水引入新修的溝渠,灌溉著綠油油的禾苗。幾個老農正蹲在田埂上,查看著莊稼的長勢,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今年這稻子,長勢真不賴!多虧了鳳主娘娘推廣的這新稻種和灌溉法啊!”一個老農感慨道。
“是啊是啊,聽說這還是娘娘親自畫圖,讓工部造的‘龍骨水車’,可省了咱們不少力氣!”另一個接口道,“往年這時候,還得全家老小挑水呢!”
“鳳主娘娘是咱們的活菩薩啊!要不是她,咱們這些泥腿子,哪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質樸的對話,順著微風,隱隱傳入毛草靈的耳中。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這些,都是她一點一滴,克服重重阻力,推行下去的。她改良農具,引進新作物,興修水利,發展商貿,開辦學校……她將現代的一些管理理念和基礎知識,巧妙地融入到這個時代,讓這個曾經貧瘠的“乞兒國”,煥發出了勃勃生機。
這裡,早已不是她初來時那個需要她“適應”的異鄉,而是她親手參與塑造,傾注了無數心血和情感的“家”。
馬車繼續前行,路過一個新建的織造工坊。工坊外,不少女工正在排隊上工。她們穿著統一的、乾淨的工服,雖然忙碌,但眼神明亮,帶著一種依靠自己雙手掙得生活的獨立和自信。這也是她大力提倡女子務工,提高女子地位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