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人類的戰爭在她看來屬於‘不幸福’的範疇內嗎？”愛德華輕描澹寫地回答：“在過去的時代，無論是十字軍還是信仰虔誠的苦修士，他們都在為內心的信仰和信念戰鬥，去為上帝攻城略池，奪取信徒，你為什麼覺得這不是幸福呢？”
“可是其他人……”克來恩突然明白過來，
“果然，隻有信徒才會被上帝卷顧？”她什麼都沒做，但是周圍的環境突然產生了變化。
愛德華將真實造物主在混沌海中做的夢展現了出來，一座科技極為發達的城邦飛速構建完畢，無數的新式設備讓克來恩都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科幻雜誌中對未來的幻想。
人們的生活富庶，有許許多多的娛樂活動可供選擇，電影，畫展，購物，物質生活的極大豐盛帶來了精神世界的圓滿，藝術創作和文化創作如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看得克來恩目不暇接，就連梅迪奇也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但梅迪奇的關注點並不在這個世界本身。她觀察了一下周圍的人群和建築，很快就說道：“這個城市裡有五個教堂，而且祈禱的人都很多。”
“那個在幕布上投出畫片影像的是什麼東西？觀看的人都會在觀看前進行五分鐘的集體祈禱。”梅迪奇又看了一會兒，找到了電影院的放映表，眼睛眯了起來：“他們可以觀看的畫片隻有聖典的內容相關的典故和逸聞……”克來恩被這麼一提醒，才終於把視線從光怪陸離的高科技樓房和看起來無比鮮美豐盛的自助食物上移開，他觀察起周圍，很快也皺起了眉頭：“所有人都在祈禱……所有人都在笑……但是他們的藝術和創作隻有讚頌上帝的……”他甚至找不出一副不帶十字架的畫。
“你們的表情好像都不怎麼好啊。”愛德華說，
“不喜歡這樣的世界嗎？”她先看向梅迪奇，梅迪奇剛好也抬起了頭，兩人的視線接觸了一會兒，梅迪奇嗤笑一聲：“這就是你之前跟我說的，上帝的羊圈？”
“嗬，你要是讓我來評斷，我想把這樣的世界一把火燒了，簡直沒意思至極，我看著就惡心。”
“但是，確實，這樣的世界裡不會有戰爭，大地永遠不會起刀兵，沒有人會因為戰爭而死，那些勇猛的戰士們再也沒有了閃耀的機會，但也獲得了千篇一律的平凡的幸福。”
“也就是說你也不算太討厭。”愛德華又看向克來恩，若有所指地問道：“你呢？”克來恩越看越是覺得心驚肉跳，他想到了一個詞——
“恐怖穀”，這些人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不得了的虔誠信徒，但是在那裡麵平凡得到處都是。
這樣的世界看久了，克來恩甚至有點畏懼。他遲疑著把視線移開，看向惡魔，咬了咬嘴唇，問道：“他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是的。”
“所有人都一樣？吃飯，祈禱，娛樂，祈禱，在所有的地方接受神學教育，然後再教育孩子們祈禱，就這樣活著，等待有朝一日回到神的懷抱？”愛德華再次點頭：“是的。梅迪奇剛才已經說了，這就是上帝的羊圈，無論是哪個種族，隻要進入了上帝的牧場，都會被抹掉種族本身的特性和曆史，變成同樣的羊群被她放牧，為她遠征。”克來恩的嘴唇抿了抿，突兀地問：“福生玄黃天尊是擁有和上帝同等力量的存在嗎？你對她的了解有多少？”愛德華頓時緊緊地抿起了嘴，眯起了眼睛，就連梅迪奇也停止了掃視周圍的行為。
過了幾秒，愛德華的表情恢複正常，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的語氣甚至變得有一絲輕鬆玩味：“她是活躍於上個文明結束到第一紀中期的‘舊日’，是‘靈界之上的偉大主宰’。”
“‘福生玄黃天尊’是她在西大陸的稱號，是她無數個名字之一，她彆的稱號是：‘時空之王’、‘命運道標’、‘源堡化身’、‘靈界支配者’以及……”說到這裡，愛德華頓了頓道：“‘詭秘之主’。”
“源堡化身……”克來恩並不意外地點了點頭，
“那麼上帝是‘混沌海化身’？”
“沒錯。”
“源質都有對應的人格？”
“是的。”愛德華笑了，仿佛心情不錯地說道，
“既然你掛著心靈鏈接，那我也不介意在現在告訴你——真神之上還有序列可走，那就是通過源質，成為源質的化身的一部分。”
“時空之王”、
“命運道標”、
“源堡化身”、
“靈界支配者”、
“詭秘之主”……這就是阿蒙口中的
“詭秘之主”啊……克來恩默念著那一個個稱呼，覺得心裡的陰影又變大了不少。
他旋即想到了一個問題，猶豫了下道：“那麼掌控源質呢？”
“那隻是——美好的想法。”愛德華笑笑，
“神性永存，我們都要回歸最初，重複地活著。”她停頓一秒，又說：“對了，現在你已經知道上帝所愛的這個世界了，那麼我要告訴你，真實造物主已經不複存在，而她即將成為上帝，去創造這樣的世界，她最後的願望是，希望你去阻止她。”克來恩呼吸一滯。
耳邊風雪的聲音好像突然間大了起來，漫天滿地的雪白好似白色的沙漠，要把一切都淹沒掉。
真冷啊。克來恩的眼睛微微低垂下來，看著腳下那完美的幸福的世界，陷入了沉默。
梅迪奇默不作聲地觀察著他的側臉，隻見這年輕的古代學者思索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一樣，突然間鬆了口氣，緊接著，嘴角微微揚起。
“我想到了。”克來恩抬起頭，眼中倒映著這美好的世界，帶著無窮的向往，卻好像又燃燒著熊熊的火焰：“我不能接受上帝所愛的那個世界……並不是我不能接受那些幸福，美好和豐富的生活，而是我希望，人類，能夠像人類一樣活著，而不是進入所謂的羊圈，成為所謂的羊群，被放牧，收割。”他肯定是這樣期待的吧？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她不可能選擇這樣的世界。如果不是無可奈何，他不會讓自己去阻止她。
“但是……”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我也不會破壞這樣的幸福。”
“肯定會有人渴望去往這樣的世界，這樣的地上天國，至少這樣的世界裡不會有痛苦，不會有饑餓，不會有流浪的孩子撿拾垃圾果腹……而我，如果我的命運真的能指引我走上成為‘詭秘之主’的道路，那麼我要獲得力量，去獲得能夠和上帝分庭抗禮的力量。如果上帝有羊圈，那麼我就要奪取她的羊圈，劃分出沒有信仰存在的世界。”
“我希望，在我的庇護下，大家不用把祈禱當生命必須，把虔誠當做唯一的美德。”
“他們擁有自由，擁有思考的權力，能夠解析世界的道理，也擁有……選擇去往上帝的天國的權力。”
“我希望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和世界。”這些話說完，就連克來恩自己也被震撼到。
看到梅迪奇震驚的眼神，他竟產生了一種恍忽的感覺——他仿佛看見了自己未來的道路，自己未來的命運，他剛剛要走上這條道路，而真實造物主已經在儘頭等待他了。
“倒吊人”象征犧牲，前輩已經先一步就義，接下來，該輪到身負命運的克來恩去接力了。
奇怪的是，克來恩並沒有覺得不堪重負，或是自作多情。——實在是不可思議，他這樣一個庸庸碌碌的，平凡而不起眼的小職員，命運特殊的非凡者，竟然也有這樣一天，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或者說，他現在可能什麼都沒想，隻是看著那已經遠去的，被光芒吞沒的真實造物主的身影，然後像她一樣，將去追尋前人的腳步，指引尋路的後人。
tbc——————
“我現在——就要走上這條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