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往回走,他早就成為了學者,不用和其他修士一樣整天都在教堂裡做祈禱,有更多的時間投身於自己所感興趣的事情——加西亞熟悉這個世界,主並不限製他們閱讀“上一個時代”的文獻,那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記載更能印證主的光輝。他們如今所擁有的這一切如夢一般:萬全的社會,美好的天氣,幸福的世界,以及可以供在漫長的生命中儘情去做想做的一切的自由和包容。普通人的平均壽命被延長到了二百歲,人們可以追求真理,可以隨心所欲地追求藝術,可以在廣場上彈奏七弦琴,當然也可以適當地偷懶,但不能忘記感恩主賜予的一切。
加西亞走在路上,他抱緊懷中那已經被主教委婉地表示不予通過、已經變成了一疊廢紙的文件,再次反省於自己的貪婪。
非凡力量為人所用,帶著祝福力量的蔬果和糧食從地上生長出來,洋流將肥美的魚兒和貝殼送上沙灘,主愛人類,於是這個世界圍繞人類運作,他在這裡長大,他吃的食物,穿的衣服,學習的知識,接受的教育以及享受的一切都是神賜予的。主如此寬容博愛,那麼僅僅是希望自己不要去了解祂不允許人類知曉的知識,又有什麼問題?
是他過於貪婪——他甚至為此感到憤怒!他怎麼可以!
主啊,加西亞抱緊自己花費了幾個月才總結出來的廢紙,他愧疚得簡直想要下跪了,這是何等不敬!
他應該把這些東西丟掉!
他的腳步猛然加快,準備在家裡把這些東西全部焚燒殆儘。
加西亞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後,立刻拿來鐵盆,拿來火柴。他沒有跟“火焰”相關的能力,擔心火柴不能點燃這麼厚的一疊紙,於是又拿來了打火機。他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全部丟進鐵盆裡,忍住了沒有去撫平堆疊出來的褶皺。
兩小時前他還為自己的研究終於取得了些許結果而歡呼雀躍,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跟主教分享。
但兩小時後這些東西就已經成為了廢紙,即將成為從未在世界上存在過的灰燼。
他點燃了火柴,火光將他淺棕色的眼眸點亮。
加西亞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做出的成果,看著那上麵出自己手的字跡和繪圖,捏住火柴的手背上爆出青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幾次想要將火柴扔進去,但都沒有成功。
最終,火焰在他的手中熄滅。
加西亞頹然地放下了雙臂,他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鐵盆,研究成果,和火柴。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他知道有些事情是自己必須要做的,但他居然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
為什麼?
他在心中問自己。
為什麼自己總是要這麼好奇,總是想要去奢求不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加西亞的拳頭漸漸攥緊,他並沒有覺得自己現在很憤怒,或者是悲傷,又或者是彆的什麼情緒,他用指甲掐了掐自己,感受著那細微的疼痛,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小的事情。
就好像他還在育嬰堂的時候,畫了一幅畫,是他喜歡的野花和蘋果,但其他孩子都選擇了太陽、十字和聖典裡的畫麵,那一瞬間的錯愕和手足無措;
就像他初次進入教會學校,滿懷信心地提前預習了未來一周的課程,但負責教育他們的修士卻一直都將成績放在第三位,第一位是鼓勵創作獻給主的詩歌和文章,第二位是背誦和默寫聖典的每一個篇章;
就像他終於在學業上有所成就,即便那位修士老師總是按照第一位打分,他依然獲得了高分,得到推薦進入了大教堂的附屬學校。那裡確實是知識的天堂,隻不過教授以及學生們的辯論和教學總是圍繞著“主”和“用已知的一切知識來論證主的偉大”而進行,他甚至找不到一篇沒有涉及主和聖典的純學術論文;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加西亞知道自己這或許是“叛逆心”作祟,他不應該對主不敬。在這些事情裡,所有人也都對他表達了誇讚和理解,他沒有受到過任何批評——但他總是覺得非常挫敗,因為他不能終止內心的不敬想法,又無法變得合群。
“或許我需要一次洗禮。”加西亞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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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懊惱地抓了抓頭發,最後歎了一口氣,準備重新點燃一根火柴,將這些研究成果全部焚毀。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沒心情再繼續做下去了。正好,自己的另一位同學的課題組還有一個位置,隻要能夠拿到去聖座的推薦信,他做什麼都可以。
他突然愣住了。
得到了推薦,之後呢?
他並沒有改變,如果讓他這樣的人進入了聖座,他還是無法融入同學和教授,還是會去接觸危險的知識啊!
難道他真的需要立刻去做一次洗禮嗎?
……是的,大概是這樣。隻有這樣,他才能從這種永無止境的內耗中解脫出來,說不定也會變得更加健談,自己的朋友也會更多一些。每次朋友們來邀請他,他總是因為準備前往圖書館而婉拒,朋友們也隻好調侃他太愛學習,然後結伴前往劇院和藝術院。久而久之,再也沒有人邀請他,隻會在碰麵的時候和他打招呼。
今天路上遇見的那個同伴,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同學,但是當時直到告彆離開都沒想起來對方的名字。
他一時無言,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之中。
直到一個突兀的聲音猛然打破了屋裡的寂靜。
“你在乾什麼呢?”有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緊接著,一個金棕色頭發的青年探出頭來,看看加西亞,有看看他眼前的鐵盆,緊接著臉色猛然變了:
“天啊,加西亞,你是準備燒自己的研究資料取暖嗎?”
金棕色頭發的青年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隨後表情變得堅毅,用力地按住加西亞的肩膀:“你等著,我立刻就去跟教會反映,給你換一個有暖氣的房子!……不對,這是標配啊?”
“你該不會在做什麼奇怪的儀式吧?!”
“等一下!”加西亞也被他嚇了一跳,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天已經黑了,外麵的陽光隻剩下從房屋的縫隙中投過來的些許金色,他趕緊解釋道,“我沒有取暖,也沒有舉行奇怪的儀式,我隻是想銷毀一些不用的東西。”
“銷毀?”
青年順手把電燈打開了,哢的一聲,暖色的光照亮了房屋。加西亞鬆了口氣,隨後就看到對方一下子繞過自己,伸手將鐵盆裡的那些東西拿了出來。
“是一些往期的新聞報道和你自己的論文嗎?”對方簡單地翻了翻,“論未知星體的行動軌跡以及對周圍行星的引力影響……挺有創意的嘛!我想起來了,你跟我提過這個,為什麼要把它燒掉,這不是寫得很完善嗎?”
加西亞伸出去準備把自己的論文和個人隱私搶回來的手懸在了半空,他極少在生活中聽到這樣的評價,即便有,也都有著一些附加句子“很有創意,但是……”,“你的想法很好,不過不合適……”他愣了一下,一時間有些局促,難以置信地說道:“謝謝,你真的這麼覺得?”
然後他才回過神來:“等等,你是誰?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我家?”
金棕色頭發的青年用一種很神秘的眼神看著他。
“你忘了?”
我忘了什麼?加西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隨後他猛地想起來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麼:
“你是諾伯特!”
他那位已經認識了五年的筆友!
本來約好今天要一起吃飯,結果他因為論文的事情完全忘記了——不好,他連主教要求的反省也全忘了!
“嚇我一跳,我都要以為我找錯人了。”諾伯特鬆了口氣,“我們說好一起吃飯,結果我來了你們區之後等了很久沒等到你聯係我。你在信裡經常寫仁心大教堂,我就去大教堂打聽你在哪,你不在教堂,我才來你家找你。”
“對了,仁心大教堂的主教大人托我給你帶句話:明天一大早就去教堂反省,彆再忘了。”
加西亞抓抓頭發:“感謝主教。”
“你看起來心情不好啊。”諾伯特說,“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沒什麼事,我隻是要換個論文題目。”加西亞確實想跟朋友傾訴一下這件事情,但是眼下他還是覺得自己有些情緒低落,而且已經感覺到餓了,“先出去吃點東西吧,邊吃邊說。”
諾伯特點點頭。
“哦,對了,我剛才看到你論文裡其實有個地方錯了。”
諾伯特指著其中一張圖片說道:“這片星雲不是真實的星雲,這是一個異教徒天使,來自‘學徒’途徑。應該是祂當時偶然入鏡,位格又超過了望遠鏡的觀測極限,所以被以這種形象收錄下來了。”
“所以你這裡的數據要重做嘍!”
加西亞錯愕地看著對方手指指向的那張圖片,忽然激動起來,猛地抓住諾伯特的肩膀。
“我查資料的時候從沒知道這些內容!”他高興起來,“你怎麼知道的?這些記錄可以從哪裡看?主一直說世界上有許多邪惡的神靈以及祂們的追隨者,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一次祂們的詳細記錄!”
“‘學徒’途徑好像很少見,他們的其他序列叫什麼名字?相鄰途徑我就知道‘占卜家’,還有其他的嗎?那位路過的異教天使又是誰?為什麼祂會呈現出星雲的形象,這是神話生物形態嗎?祂屬於哪位未知的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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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一大堆問題之後,加西亞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待客人有些過於粗魯無禮,他頓時又感到了熟悉的束手無策,趕緊放開了對方的肩膀,抓了抓頭,小聲說道:
“抱歉,真的十分抱歉,從來沒有人跟我提到過這些。”
“……沒有提到這些是很正常的。”
諾伯特也有些驚訝,但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微笑著擺擺手表示沒關係:“這我也是聽其他長輩說的,我們現在的序列這麼低,沒有權限知道這些事情。”
原來是這樣。加西亞的心裡又生出一絲希望來,滿含期待地問道:“那半神可以知道這些情報嗎?”
“不能。”
“那,難道要成為天使才能?”
“差不多吧。”諾伯特含糊其辭,然後笑道,“其實根本沒人想知道這些資料,都是壓箱底的,我偷看的。”
他前麵說是長輩說的,現在又說是自己偷看的,然而加西亞沒注意到這個破綻,他求知心切,立刻問道: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需要知道這些啊。”諾伯特眨了眨眼,“就算我知道異教徒的天使姓甚名誰又有什麼用,我能戰勝祂嗎?我能找到祂嗎?如果不能那我知道這個乾什麼?就算成為了天使,也沒必要知道這些,因為主會保護我們。”
“主是全知全能,不可戰勝的,任何惡神和天使都會在祂的光輝下灰飛煙滅,那我們又何必知道那些存在到底是什麼?知道了又有什麼用?隻是滿足一時半刻的好奇心而已。”
“我們隻要在神的庇護下快樂地生活就好了啊。”
“難道你不是這麼認為的嗎?”
“……”
加西亞忽然感覺無話可說。
“那你是在哪裡看到的?”他依然沒有死心,“就當隻是滿足我這短暫的好奇心好了,這是教堂的記錄嗎?我可以申請去你們那裡借閱這些內容嗎?”
“抱歉,不可以。”諾伯特聳聳肩,“未知都是恐怖危險的,那些知識不應該被人類知道。這些課上應該都講過啊?跟那些未知的神靈和知識接觸了的人們,要麼在恐懼下惶惶不可終日,要麼受到了惡神的蠱惑,害了自己和周圍的人,要麼失控死亡,或者人間蒸發,主因此禁止了查閱權限。我實話和你說吧,我知道的這個小故事,還是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告訴我的,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聽誰說的。”
“想開點,加西亞,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去接觸那些東西。聽說再過兩百年,舊時代的文獻也要再被篩選一次,去除那些危險的內容。”
“星空的恐怖,舊時代的書籍和記錄難道還不夠你研究的嗎?”
“……你說得對,主教也說得對,主希望我們幸福,我們也隻要幸福就好了。”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我隻是一個人類,我並沒有可以成為天使的虔誠,或者說,像我這樣傲慢的人,可能連半神的考核都過不去。”
“但是,我隻是想看一看都不行嗎?”
“就算那些知識危險,真實的天體充滿恐怖,我也想親眼看一看……哪怕代價是我的生命。”
他最終跟著諾伯特一起出了門,去附近的餐館挑選食物,但他的腦海中一直盤旋著對方之前說過的內容:“那並不是一個星雲,而是一位偶然入鏡的異教天使。”——如果說加西亞之前雖然叛逆但至少還是對自己所知的世界深信不疑,那這個小故事就像是刀片一樣撕開了他腦海中的認知,也在他的心裡刻下重重一筆對未知的渴望。
他拿起了餐盤,就在這時,一個人急匆匆地跑到了他的麵前。
“是你!”
猛然看到之前那個穿越者,加西亞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盤子,結果對方卻嚇得連連後退,不斷給自己道歉。
在他的話語中,加西亞才逐漸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已經完成了洗禮,得到了內心的寧靜,我為我之前做出的無禮行為感到深深的抱歉。”穿越者誠懇地說道,眼神清澈而溫和,就像加西亞看到的每一個人一樣,“我做出了太多冒犯的事情,不敢奢求你的原諒。”
“沒事。”加西亞也沒受傷,雖然有些生氣,但也早就消氣了,“對了,既然現在你已經是我們的同胞,那你可以告訴我關於你過去的世界的故事了嗎?”
穿越者的臉上陡然變了。
“請!請你不要再提起那些東西,那些恐怖而罪惡的記憶,我簡直不敢再回憶那些過往的日子,那充斥著欺騙和罪惡。請原諒我不能跟你提起哪怕一句話,因為我為我的過去感到恥辱。”穿越者嚴肅地說道,“從今以後請忘記我的身份,也請不要再強迫我說出我已經拋棄的過去。未來我隻會作為一個虔誠的修士,一位信仰主的教徒,作為‘約克爾’活著,並且一生虔誠行善洗刷之前的罪惡。我還要去向其他人道歉,失陪了。”
不等加西亞開口挽留或者告彆,穿越者,不,約克爾就已經迅速轉身跑開,徹底消失在了來往的人群中。
加西亞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忽然生出一種詭異的慶幸。
“這就是洗禮?”
“不過,這樣活著,應該會輕鬆很多吧……”
他搖搖頭,默默地打消了之前想給自己申請一個洗禮的想法,歎了口氣,繼續前進。
忽然,他感覺腳下像是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隻見自己的腳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張配色詭異的卡片,上麵印了一隻看不出來是什麼鳥兒的輪廓,旁邊還寫了一行大字:
“專業服務實現願望免費上門”
……什麼玩意?什麼實現願望,還上門服務……好醜的顏色,好怪的宣傳詞……加西亞在心裡吐槽了一句,眨了下眼睛,發現那張卡片又詭異地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他立刻看向教堂的方向,想要給主教傳遞信息——但盯著仁心大教堂看了半分鐘之後,他什麼都沒做,反而慢慢地低下了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離開了那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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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把後記端上來了,三月寫過一次但是感覺不滿意,所以最近又找了個時間刪掉重寫了。
本來準備寫一章,現在看起來要寫個四五篇的樣子?
寫完就可以進be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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