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燮元坦然麵對劉鴻訓。
“默承一路行來也看到了,川貴凋敝,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老夫也沒有辦法,有時候身不由己啊。不過,這個麻煩現在交給默承和魏定遠了。”
劉鴻訓對朱燮元充滿了同情,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
“恒嶽公也聽說了王之心在成都乾的事了吧?我悄悄告訴你,單單這一次,王之心光銀錠,就得了接近四百萬兩,運到南京鑄成銀元,就是一千二百萬。
這還隻是銀子,四川這地方,也是奇怪,藏金竟然也非常多。方懋昌抄了整個山東都沒有王之心這次收獲的黃金多。”
朱燮元臉色大變,嘴唇微張,白須發抖。
“黃立極的抄家治國?默承也相信他那一套什麼‘取之於紳,用之於民’?”
劉鴻訓搖搖頭。
“我當然不信,首輔是在胡說八道,他想要取締士紳有免,故意說這話來威脅的。不過,我相信陛下的皇民土地策。土地歸於國家,是減少天下紛爭,穩定國家根基的大政。
任何一個謀國的官員,都不會看不到這點。此事已經成勢,不可阻擋了。天下衛所清田,秋收後就會馬上推行,有不少地方都已經開始了。
此事,軍戶支持,朝廷支持,陛下支持。看不清形勢,隻想謀身的官員,恐怕難逃身與名俱滅的命運。”
朱燮元一臉肅然。
“默承有大氣魄,大格局,大前途。可惜老夫已經老了,就算僥幸保命,恐怕也隻能為默承搖旗呐喊幾聲了。”
劉鴻訓笑了。
“恒嶽公可不老,你不知道顧秉謙八十多了,居然還不甘寂寞,出來掃黃。天下多事,天家都是有尚武傳統的,我們這位陛下也不例外啊,說不定哪天就想起恒嶽公了,正好可以借機調養下身體。”
秋風乍起,桂花飄香。遵義文武宴後,劉鴻訓攜楊文嶽,林兆鼎,劉承胤等人,到了朱燮元駐軍的城外大營,處理士兵回歸衛所的善後。
士兵們其實早已經期盼回家,賞銀沒有核算完都不叫事了,回家準備拿土地才是重中之重,所有人都無比期待劉鴻訓的解散命令。
劉鴻訓沒有過多繁文縟節,召集各部主官,很快下達了回歸衛所的命令。整個大軍行營很快就如波浪湧動,旗幟收攏,兵甲裝車,忙忙碌碌的人影中一片歡笑聲。
站在竹樓窗邊,眺望軍營,劉鴻訓對這份井然有序還算滿意。
這幫士兵其實不全是他的人,至少一半是魏雲中的人,他也不想久留。多留一天就多消耗一份錢糧,四川窮啊!
是的,從今天開始,劉鴻訓也要開始天天哭窮了,這是地方大員跟中樞官員的永恒話題。
彆看王之心拿走的銀子是從四川搜刮的,到中樞走一圈,就沒有回來的道理,不知道會劃到哪個鬼地方使用,朝廷燒錢的地方太多了。
身為中樞要員出身的劉鴻訓,太清楚那些中樞機構的德行了,人家都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四川,四川還好吧,撥款序列不知道排到哪了。
不哭窮,中樞不僅不給錢,還要問你要錢。所以,擔任地方大員的第一要務就是先哭窮,彆管兜裡有沒有錢,直接跟戶部說,我要餓死了你管不管,這才是正確的打開方式。
登上朱燮元半山腰的避暑小竹樓,此時已經有些涼意。劉鴻訓對這個最終結果並無多少滿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心忡忡。
因為總理人選沒有按照他的推薦,而是塞過來另一位中樞大臣,皇帝潛邸官員傅冠。傅冠可是天啟榜眼,同樣翰林出身,同樣官宦世家弟子,傅冠的祖父傅炯還是正牌尚書。
比他年輕,比他科舉成績還好,跟小皇帝的關係更是完全沒法比。這樣的二把手在彆的地方,完全能壓製***了。
傅冠過來,劉鴻訓想要獨攬大權,難了,兩個人少不得還要有一番磨合。
還是魏雲中好,兼了兩省總督,劉鴻訓本來以為這個位置是傅宗龍的,沒想到北京也能派人,朝中估計還有一番不為人知的私下博弈。
劉鴻訓遭遇的隻是官場常態,一點小小的意外,很快就能調整過來。而朱燮元一身白衣的站在遵義城樓,他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了。
他的身後,依然站著張允登,盧安世和許成名父子。
“允登和安世以後在四川好好為朝廷效力就行,劉鴻訓是肯定能入閣的。不過,此人比較高傲自負,他可能看不上你們的舉人身份。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傅冠這個總理很好,此人背景同樣深厚。我留書一封,把你們和可訓推薦給傅冠吧。”
兩人都是目光中沁淚。
“部堂!”
朱燮元抬手。
“老夫已經罷官,彆這樣叫。倒是成名,老夫連累你了。”
許成名裂開大嘴。
“哈,部堂說笑了,臥是五醬,隻要能乾仗,生官還不簡單。”
朱燮元笑了,目光始終凝望遠方,不知道是他征戰過的西南群山,還是遙遠的南京。
“小心點,建奴不好打的,老夫希望聽到你建功的消息,可不希望聽到你戰死的消息。朱可貞比較正直,他那個位置也不需要貪墨你們的功勞,老實聽令行事就行。
對了,北方苦寒,老夫有一套禦賜的羽絨服,陛下也沒有說收回,你走時帶上吧。這東西今年已經開始銷售了,不算違製。就是違製,老夫如今也是債多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