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溪流，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悄然向前。林晚重新沉浸在她的公益科普與內部支持工作中，心態愈發平和。海外之行帶來的短暫波瀾，已沉澱為內心深處的一份底氣與從容。
小趙逐漸能夠獨當一麵，負責起更多的日常事務和社區聯絡工作，這讓林晚能抽出更多精力，去處理那些跨部門協調中更為複雜的問題。她發現自己似乎有一種天賦，能夠將技術語言轉化為不同背景的人都能理解的概念，也能在各部門因立場不同而產生分歧時，找到那個微妙的、能夠達成共識的平衡點。這並非刻意鑽營，而是源於她自身複雜的經曆，讓她能更容易地理解各方的顧慮與訴求。
這天，她正在整理一份給行政部關於內部通訊軟件安全使用指南的建議書，內線電話響了起來。是龍膽草的直接號碼，而非他助理轉接。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恢複常態，接起電話：“龍總。”
“現在方便嗎？來我辦公室一趟。”龍膽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似乎少了幾分公式化，多了一絲難以辨明的低沉。
“好的，我馬上到。”
放下電話，林晚整理了一下思緒和衣著。她猜測可能與海外項目的後續有關，或者又是哪個部門遇到了棘手的數據溝通難題。
總裁辦公室位於頂層，視野開闊。林晚敲門進去時，龍膽草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樓宇。夕陽的餘暉給他挺拔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邊，卻莫名透出一股孤寂感。
“龍總。”林晚出聲提醒。
龍膽草轉過身。他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重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同盤旋在高空的鷹隼，精準地落在林晚身上。
“坐。”他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自己則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沒有繞圈子，直接遞過來一份裝訂好的文件，“你先看看這個。”
林晚接過文件，封麵上沒有任何標題，隻有“內部討論稿”幾個字。她翻開，快速瀏覽起來。越看，她的眉頭蹙得越緊。
這是一份關於成立“集團數據倫理與合規委員會”的初步構想方案。委員會定位極高，直接向董事會負責，職能涵蓋監督所有產品線的數據采集使用是否符合倫理規範、評估新技術的潛在社會風險、製定集團層麵的數據安全與隱私保護白皮書，並擁有對重大項目的“倫理一票否決權”。
構想的委員會成員構成，不僅包括技術、法務、市場等核心部門負責人，還計劃引入外部專家、用戶代表，甚至……公益組織成員。而委員會常設的“秘書長”一職，職責描述要求具備深厚的數據安全知識、敏銳的風險洞察力、出色的跨部門溝通協調能力，以及……對數據濫用有著切膚之痛的理解和警惕。
林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這份職位描述，幾乎是為她量身定做。它跳出了具體的技術研發或商業運營，站在了一個更宏觀、更接近規則製定與監督的層麵。
她抬起頭，看向龍膽草，眼中帶著詢問。
龍膽草迎著她的目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語氣沉穩而鄭重：“這不是一時興起。‘五彩綾鏡’的成功，讓我們走到了行業前沿，但也把我們推到了風口浪尖。技術越強大，責任越重大。我們必須主動為自己套上枷鎖，建立比法律要求更嚴格的內部自律體係。否則，下一次危機，可能就不是來自外部的商業間諜，而是我們自身技術的反噬，或者公眾信任的崩塌。”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這個委員會，需要一把‘尺子’，一把既能理解技術可能性，又能堅守倫理底線，並且敢於在所有人被利益蒙蔽時，站出來喊停的‘尺子’。林晚，我認為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空氣仿佛凝固了。夕陽的光線在室內緩慢移動，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林晚握著那份沉甸甸的方案，指尖微微發燙。她明白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它不再是邊緣，而是某種意義上的“核心中的核心”，是懸在所有業務部門頭頂的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它將賦予她極大的話語權和影響力，讓她能夠真正從源頭上，去塑造這家公司的技術倫理觀。
這遠比海外溝通支持任務，更具挑戰，也更具誘惑。
然而，權力也意味著責任，意味著將再次置身於無數目光的聚焦之下，意味著要與公司內部各種強大的勢力進行博弈。姚浮萍會如何看待一個擁有“一票否決權”的、非技術出身的秘書長？曹辛夷的市場部門會樂意看到一個可能阻礙業務拓展的委員會嗎？還有董事會裡那些隻看重利潤的元老……
她幾乎能預見到那將是如何的步履維艱。
“為什麼是我？”林晚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乾澀。
龍膽草凝視著她，眼神複雜，裡麵有關注，有期待，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因為你看過黑暗，所以更懂得光明的珍貴，也更清楚失去光明的代價。因為你經曆過信任的崩塌與重建，所以更明白‘信任’這兩個字對於一家科技公司有多重。更重要的是，”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異常清晰，“你在‘邊緣’的這段時間，證明了你有能力沉下心來，找到自己的價值，並且不依賴於任何人的認可或位置。這種定力，是這個位置最需要的品質。”
他看穿了她。看穿了她刻意保持的距離，也看穿了她內心重新建立起的、不依附於外物的穩定內核。
林晚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鈞的方案。腦海中閃過在海外麵對質疑時坦誠的自己，閃過在協調會上提出“隱私保護傘”建議的自己，閃過在圖書館麵對大爺大媽耐心講解的自己……那些片段，拚湊出了她如今的模樣。
她確實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父親羽翼下，或是依靠某個平台、某個人來定義自身價值的林晚了。
她抬起頭，目光恢複了清明與堅定：“我需要時間考慮。並且，我需要知道，如果我接受，我能得到多大程度的授權和支持？委員會的決定，是否真的能夠不受業務壓力乾擾？”
龍膽草的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她沒有立刻被權力誘惑，而是冷靜地詢問最關鍵的執行保障。
“委員會的章程和權力邊界，會由董事會正式決議確認，寫入公司基本法。我，以及支持這個理念的董事會成員，會是你的後盾。”他的承諾，擲地有聲，“但這依然會是一條艱難的路，你需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林晚站起身，“我會在三天內給您答複。”
拿著那份內部討論稿，林晚離開了總裁辦公室。她沒有立刻回自己的部門，而是走到了樓下的空中花園。冬日的花園有些蕭瑟，寒風凜冽，卻讓人頭腦格外清醒。
這是一個十字路口。
選擇接受，意味著告彆目前的平靜，再次投身於激流險灘，去麵對更複雜的鬥爭和更大的壓力。但同時也意味著，她有機會將自己對數據安全的信念、對技術倫理的思考，真正付諸實踐，去影響一家行業巨頭未來的走向。這是一種巨大的責任，也是一種莫大的成就感的可能性。
選擇拒絕，她可以繼續留在現在的舒適區，做著力所能及、也有價值的工作，安穩，但或許……格局有限。她內心深處那個渴望挑戰、渴望創造更大價值的靈魂，是否會感到不甘？
風吹起她的發絲，帶著刺骨的涼意。她想起龍膽草疲憊卻堅定的眼神，想起他說的“為自己套上枷鎖”。這需要何等的魄力與遠見？
她也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顛簸。從商業間諜到汙點證人，從邊緣職員到可能的核心監督者。命運似乎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卻又在跌宕起伏中，為她鋪就了一條意想不到的道路。
或許，她之前的種種經曆，那些痛苦、掙紮、迷茫與重建，都是為了讓她有能力，也有心誌，去承擔起這樣一個角色。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林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肺腑都被洗滌過一般。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龍膽草的電話。
“龍總，”她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清晰而平穩，“我接受這個挑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龍膽草低沉而有力的回應：“好。歡迎加入，林秘書長。”
掛斷電話，林晚看著腳下這座龐大的、由無數代碼、數據、商業邏輯和人類欲望構建起來的科技之城，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力量。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將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不再是隱匿於邊緣的回響，而是作為規則的守護者，立於浪潮之巔，去直麵那最洶湧的暗流，也為這狂奔的科技巨輪，嘗試安裝上一條或許能指引方向的倫理羅盤。
前路未知，但她已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