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紐約,曼哈頓中城。
曹辛夷租的公寓在四十二樓,從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哈德遜河。她將高跟鞋踢在門邊,赤腳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
“敬地下室。”她遞給龍膽草一杯,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龍膽草接過酒杯,卻沒有喝。他站在窗前,看著腳下這座不夜城:“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五年前我住的地下室,月租四百。現在這間公寓,”他指了指腳下,“一晚上的價格就超過那個數。”
“但你不再是一個人。”曹辛夷坐進沙發,解開盤了一天的發髻,長發散落下來,“那時候你隻有十二個人,現在你有四千名員工,分布在全球八個國家。”
“還有一百二十萬股東。”龍膽草補充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悅,“今天收盤時,我們的市值是八十七億美元。八十七億……這個數字太抽象了,抽象到我無法感受它的重量。”
曹辛夷看著他緊繃的側臉:“你在害怕。”
“是。”他坦承,“我害怕這一切是泡沫,害怕我們走得太快,害怕明天醒來,發現這隻是個夢。”
“那就彆醒。”曹辛夷起身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讓這個夢繼續做下去,做到它變成現實為止。”
她的手掌溫暖而堅定。龍膽草想起五年前那個下雨的夜晚,他因為交不起服務器租金,坐在漏水的地下室裡發呆。曹辛夷抱著一箱泡麵進來,什麼也沒說,隻是燒了開水,把第一碗麵遞給他。
“吃吧,”那時的她說,“吃飽了才有力氣哭。”
他沒哭。他吃了那碗麵,然後通宵修改商業計劃書,第二天拿到了第一筆天使投資。
“去換衣服吧。”曹辛夷鬆開手,“不是說好要帶我去看地下室嗎?”
龍膽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定製西裝:“穿成這樣去地下室?”
“當然不。”曹辛夷從衣櫃裡拿出兩套衣服——普通的連帽衛衣和牛仔褲,“我準備的。既然是回憶之旅,就要全套體驗。”
2
同一時間,皇後區的一間公寓裡。
林晚剛結束與雲南父母的視頻通話。母親在屏幕那頭絮絮叨叨:“囡囡,你一個人在國外要按時吃飯。你爸爸種的蘭花開了,說要給你寄一盆過去……”
“媽,蘭花過不了海關。”林晚耐心解釋,“等我回國休假時再去看。”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呀?你都三年沒回家了。”
“快了。”林晚輕聲說,“等項目交接完就回去。”
掛斷電話後,她坐在黑暗裡,沒有開燈。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麵是龍膽科技上市慶祝會的邀請函——明晚七點,紐約四季酒店。
她不會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有些傷口雖然愈合,但疤痕還在。有些過去雖然原諒,但無法遺忘。
手機震動,是姚浮萍發來的消息:“明晚慶功宴,你確定不來?”
林晚猶豫了幾秒,回複:“基金會那邊有個緊急會議,衝突了。替我向大家問好。”
幾乎是立刻,姚浮萍的電話打了過來。
“撒謊。”姚浮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裡有鍵盤敲擊聲——她肯定還在公司,“基金會的會議是我幫你安排的,在下周三。”
林晚沉默了。
“林晚,”姚浮萍歎了口氣,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叫她的名字,“你知道嗎?這五年裡,我最難學會的不是那些加密算法,而是如何重新信任一個人。”
“你做到了。”
“不,我沒有完全做到。”姚浮萍的聲音很輕,“我信任的是現在的你,不是過去的你。但我終於明白,人不是靜止的,我們都在變化。你變了,我也變了。”
林晚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明晚七點,”姚浮萍說,“來不來是你的事。但我希望你知道——在那個房間裡,至少有十個人,是真心希望看見你的。”
電話掛斷了。
林晚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紐約的夜空難得能看見星星,稀疏的幾顆,倔強地亮著。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在龍膽科技的會議室裡,她麵對所有高管承認自己是商業間諜。姚浮萍當場摔了杯子,姚厚樸紅著眼睛說“我那麼信任你”,九裡香麵無表情地記錄著一切。
隻有龍膽草說:“給她一個機會。”
“憑什麼?”有人質問。
龍膽草的回答她至今記得:“憑她在最後關頭選擇了我們。憑她交出來的那些證據,足以讓荊棘科技付出代價。更重要的是——如果連一個願意贖罪的人我們都不給機會,那我們和那些不擇手段的對手有什麼區彆?”
那之後是長達一年的審查期。她不能接觸核心數據,不能參與重要會議,每天的工作就是檢查日誌、寫報告。同事們避開她,午餐時她總是一個人。
是曹辛夷第一個打破僵局。有一天中午,曹辛夷端著餐盤在她對麵坐下:“今天的排骨不錯,嘗嘗?”
簡單的五個字,讓她在衛生間哭了整整二十分鐘。
信任的重建比建立更難。它需要時間,需要行動,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證明。她花了三年,才重新獲得進入核心團隊的資格。又花了兩年,才讓大多數人不再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而有些東西,可能永遠也回不去了。
比如她和龍膽草之間,那些尚未開始就已結束的可能。
3
龍膽草和曹辛夷打車來到布魯克林。
五年時間,這個街區已經麵目全非。曾經破舊的廠房被改造成loft公寓,街角的雜貨店變成了精品咖啡館,牆上塗鴉被清理乾淨,換成了招商廣告。
“就是這裡。”龍膽草在一棟翻新過的建築前停下。
現在這裡是一家手工啤酒吧,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暖黃的燈光和喧鬨的人群。五年前,這棟樓的地下室是他的辦公室兼住所。
“變化真大。”曹辛夷說。
“進去看看?”龍膽草推開店門。
啤酒吧的老板是個滿臉胡子的中年人,正在吧台後擦拭杯子。看見他們,他抬起頭:“抱歉,今天被包場了——哦,龍先生?”
龍膽草有些意外:“你認識我?”
“當然!”老板笑起來,“你可是我們街區的傳奇。五年前住在地下室的窮小子,現在上市公司的CEO。你知道嗎?我經常跟客人講你的故事——‘想要成功?先來我的地下室住半年!’”
曹辛夷忍不住笑出聲。
“能讓我們看看地下室嗎?”龍膽草問。
“當然!”老板從吧台後走出來,“不過那裡現在是我的儲藏室,堆滿了啤酒桶。跟我來。”
他們跟著老板穿過喧鬨的大堂,從後廚的樓梯往下走。樓梯還是原來的樣子,鐵質扶手鏽跡斑斑,台階邊緣已經磨損。
地下室的門打開時,一股熟悉的潮濕氣味撲麵而來。
空間比記憶中更小。靠牆堆著一排排啤酒桶,天花板上裸露的水管滴滴答答漏著水,牆角那個熟悉的黴斑還在——那是當年服務器被淹時留下的痕跡。
“這裡,”龍膽草走到房間中央,“是我的‘總裁辦公室’。一張二手辦公桌,三把椅子,其中一把缺條腿。”
曹辛夷環顧四周,難以想象有人能在這裡工作生活整整一年。
“服務器放在那邊。”龍膽草指向堆滿啤酒桶的角落,“雨季的時候,水會從那個裂縫滲進來。我們買了三個抽水機,輪流值班,怕服務器進水。”
“那時候你們有多少人?”
“最多的時候十五個,都擠在這裡。中午吃飯要輪換著吃,因為站不開。”龍膽草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回蕩,“姚浮萍的工位在樓梯下麵,她說那裡最安靜。姚厚樸坐在漏水最嚴重的地方,因為他說‘我是硬件工程師,服務器要是進水我先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九裡香的工位在門邊,她說那裡通風好。但其實是因為那裡離出口最近——她總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
曹辛夷走到牆邊,手指劃過粗糙的水泥牆麵。在黴斑旁邊,她發現了一些模糊的字跡。
“這是什麼?”
龍膽草走過來辨認:“是當年我們寫的‘公司願景’。第一行是姚浮萍寫的:‘做出不被黑的係統’。第二行是我寫的:‘讓每個人都用得起好技術’。第三行……”他眯起眼睛,“這是九裡香的筆跡:‘建立一個讓人不想離開的地方’。”
曹辛夷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字上。那行字寫得很小,幾乎看不清:“而我是那個差點毀了這一切的人。”
沒有署名,但曹辛夷知道是誰寫的。
“她來過這裡。”曹辛夷說。
龍膽草沉默了。他能想象林晚獨自來到這個地下室,站在這個她從未踏足卻改變了她一生的地方,寫下那句話時的心情。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他說。
曹辛夷點點頭,轉身上樓。在樓梯轉角,她回頭看了一眼。龍膽草站在昏暗的光線裡,背影像是凝固在了五年前的時光中。
4
啤酒吧的大堂裡,曹辛夷點了杯蘇打水,在吧台邊坐下。
老板一邊擦杯子一邊看她:“你是龍先生的……?”
“同事。”曹辛夷說,“也是朋友。”
“他現在成功了,但看起來並不開心。”老板敏銳地說。
“成功有很多種。上市隻是其中一種。”曹辛夷轉動著杯子,“有時候我覺得,他更懷念的是那個一無所有但滿懷希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