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彆林晚的那個夜晚,龍膽草和曹辛夷沒有直接回家。
車子在機場高速上行駛了二十分鐘後,龍膽草忽然打了轉向燈,拐向一條通往西山的小路。曹辛夷有些詫異地看向他,但什麼也沒問,隻是將車窗降下一條縫,讓山間清涼的夜風湧進來。
“想帶你去個地方。”龍膽草輕聲說,方向盤在他手中穩穩轉動,“以前壓力大的時候,我常一個人來。”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上,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觀景平台。平台不大,邊緣立著幾塊未經雕琢的山石,石縫間長著頑強的野草。從這裡俯瞰下去,大半個北京城的燈火儘收眼底——那是一片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流淌著的星河。
龍膽草熄了火,卻沒有下車。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車裡,看著遠處那座他們為之奮鬥、也為之付出了青春與熱血的巨大城市。
“還記得林晚剛來公司的時候嗎?”曹辛夷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記得。”龍膽草的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前台報到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背著一個半舊的雙肩包,說話時不敢直視人的眼睛。你當時跟我說,這個實習生‘眼神裡有太多故事’。”
“你那時還說我想多了。”曹辛夷微微一笑,“結果,她的故事比我們想象的都複雜。”
龍膽草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我父親以前常說,看人不能隻看表麵,要看他眼睛裡藏不住的東西。可我那時候太自信了,以為自己能看透一切。”
“沒有人能看透一切。”曹辛夷側過身,看著他被窗外燈火勾勒出的側臉輪廓,“我們能做的,隻是在看錯之後,還有勇氣去修正,去相信。”
沉默了片刻。
“你說,林晚現在在飛機上,會想些什麼?”龍膽草問。
“可能會想雲南的那個合作社吧。”曹辛夷的目光投向遠方,仿佛能穿透夜空看到那架正在南飛的航班,“想那些手工刺繡的阿姨們,第一次接觸電商時的忐忑;想怎麼用最簡單的話,告訴她們‘數據加密’不是天書;想她帶來的技術,真的能保護那些繡了三個月才完成的作品,不被無良商家盜圖剽竊……”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也可能,會想起她剛來時,為了獲取權限,在茶水間故意‘偶遇’姚厚樸,結果緊張得把咖啡灑在他剛寫好的代碼注釋上。”
龍膽草想起那個場景,忍不住笑出聲:“厚樸當時氣得三天沒理她,背後跟我抱怨‘現在的實習生連端咖啡都不會’。可後來,也是他第一個在林晚身份暴露後,悶聲說了一句‘她那次灑咖啡,手抖得太真實了,不像是裝的’。”
“是啊。”曹辛夷感慨,“人心就是這麼複雜。懷疑和信任,有時候隻隔著一杯灑掉的咖啡。”
夜風漸涼,龍膽草將車窗升起,打開了空調的暖風。細微的氣流聲在車廂裡回蕩,混合著兩人平穩的呼吸。
“辛夷。”龍膽草忽然鄭重地叫了她的名字。
“嗯?”
“謝謝你。”
曹辛夷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謝我什麼?”
“謝你在所有人都懷疑林晚的時候,堅持要聽她的解釋;謝你在董事會表決她去留的那天,第一個站起來說‘給她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謝你……在我因為父親的期望和公司的壓力而變得偏執時,沒有離開,而是拉了我一把。”龍膽草的聲音低沉而真摯,“沒有你,龍膽科技不會走到今天,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
曹辛夷的眼眶微微發熱。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方向盤的手背上。
“我也要謝謝你。”她說,“謝你在明知道我家裡的那些複雜關係時,從來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我;謝你在我提出要自己成立海外市場部時,毫不猶豫地給了我最核心的資源和最大的權限;謝你……在那個海邊的夜晚,不是單膝跪地說‘嫁給我’,而是握著我的手說‘我想和你一起,建一艘能抵禦任何風浪的船’。”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笑意:“雖然,戒指還是戴在了左手無名指上。”
龍膽草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那枚簡潔的鑽戒硌在他的指間,冰涼而堅實,像是一個錨,將他們錨定在此刻,錨定在彼此身邊。
“船已經啟航了。”他看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燈海,“納斯達克的鐘聲隻是第一個港口。前麵還有更廣闊的海域,更猛烈的風浪,更多的未知。”
“那就一起掌舵。”曹辛夷的語氣堅定,“你的大局觀,我的細節控;你的技術理想,我的商業直覺;你的魄力,我的韌性——我們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船長。”
龍膽草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凝視她的眼睛。那裡麵有星光,有燈火,有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過的、全然的信任與愛。
他吻了她。
這個吻不同於求婚那晚的海浪邊的熱烈,而是綿長、溫柔、充滿了無需言說的默契。像是兩股分離已久的溪流,在經曆了各自的曲折與跌宕後,終於彙入了同一片深潭,沉靜而豐盈。
許久,他們分開,額頭相抵,呼吸交融。
“回家嗎?”龍膽草低聲問。
“再等一會兒。”曹辛夷靠回椅背,仍握著他的手,“我想看看,這城市的燈火,什麼時候會開始稀疏。”
於是他們繼續等待,像兩個守夜人,守著這座他們深愛著的、永遠不眠的城市。
同一片夜空下,三萬英尺的高空。
經濟艙靠窗的位置,林晚將額頭輕輕貼在微涼的舷窗上。機艙內的燈光已經調暗,大部分乘客都蓋著毯子沉入夢鄉,隻有引擎持續的低鳴在耳邊回響。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偶爾能看到下方遙遠的地麵上,一小簇一小簇的、村鎮的燈火,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屑。更遠處,雲層縫隙間,一彎下弦月清冷地懸著,灑下淡銀色的輝光。
她確實如曹辛夷所猜想的那樣,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入職第一天的忐忑——那時她背包裡除了簡曆,還藏著一個經過偽裝的微型數據傳輸器。想起第一次成功潛入數據庫時的竊喜與罪惡感交織。想起曹辛夷遞來的那盒胃藥,姚浮萍分享的那份還溫熱的便當,姚厚樸雖然板著臉卻悄悄幫她修正的代碼bug。
想起身份暴露那天,發布會後台,龍膽草對她說“合作,我幫你救家人”時,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隻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冷靜。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早就輸了——不是輸給了對方的技術或謀略,而是輸給了她曾經嗤之以鼻的、人性的“軟弱”。
可正是這種“軟弱”,最終救了她。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飛行模式下的鬨鐘提醒。她拿出來,屏幕上是一張照片——雲南那個手工藝品合作社的負責人發來的。照片裡,幾位穿著民族服飾的阿姨圍坐在火塘邊,手裡拿著半成品的刺繡,對著鏡頭笑得靦腆而真誠。照片下麵有一行字:
“林老師,我們等您來。火塘邊的烤茶已經備好了。”
林晚的指尖輕輕撫過屏幕上那些笑容。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情緒從心底湧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那不是完成任務後的如釋重負,也不是得到原諒後的感激涕零,而是一種更踏實、更厚重的感覺——
她即將去做的,是一件純粹“給予”的事。不再有算計,不再有背叛,不再有藏在微笑背後的刀鋒。她帶去的技術,會變成保護這些樸實笑容的盾牌。她的過去,那些不堪的、掙紮的、黑暗的經曆,將轉化為識彆風險、預判攻擊的能力,去守護那些尚未被商業世界的殘酷法則汙染的美好。
這算是一種補償嗎?或許。但更重要的,這是一種選擇。
她選擇將過去的陰影,鍛造成未來的光。
空乘推著飲料車輕聲走過,林晚要了一杯溫水。握在手裡,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很暖。她忽然想起離開公司前,姚浮萍私下找她的那次談話。
那是在姚浮萍的實驗室裡,四周是嗡嗡作響的服務器機櫃,空氣裡彌漫著臭氧和矽膠的淡淡氣味。姚浮萍沒有看她,而是專注地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你交來的那份漏洞分析報告,第47頁關於分布式緩存穿透的解決方案,用了反向Bloomfilter的思路,很巧妙。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攻擊者采用漸進式密鑰試探,你的防禦層可能會產生誤判,導致合法請求被攔截。”
林晚當時怔住了。她沒想到姚浮萍會如此細致地研讀那份報告,更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深入的技術質疑。
“我……我考慮過這個風險。”林晚走到她身邊,指著屏幕上的一個參數,“所以在這裡設置了動態閾值,會根據請求模式和頻率自動調整過濾的敏感度。不過您說得對,如果攻擊者模擬正常用戶的請求曲線,還是有漏洞。或許可以加入行為生物特征驗證作為二次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