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人群散去後，菜園重歸寧靜。夕陽將溫室的玻璃染成暖金色，晚風送來薄荷和羅勒的混合香氣。行政部的幾個年輕人正在收拾桌椅，動作輕快，臉上還帶著婚禮的餘溫。
林晚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番茄架前，摘了一顆熟透的小番茄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開，帶著陽光的味道——這是她在龍膽科技五年，最熟悉也最懷念的味道。
“林顧問，要幫忙嗎？”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林晚回頭，看見說話的是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臉上有幾點雀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林晚認得她——技術部的實習生蘇曉，上個月剛通過考核轉正，是姚浮萍親自帶的徒弟。
“不用了，你們忙完早點回去休息。”林晚微笑道，“今天周末，該去約會的約會。”
蘇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約會……我導師讓我留下來檢查溫室的灌溉係統，說今晚有程序更新。”
“浮萍姐？”林晚挑眉，“她人已經走了啊。”
“她走前給我發了任務清單。”蘇曉掏出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列著十幾項檢查項目，“浮萍姐說，菜園的智能係統是她五年前寫的初代代碼，雖然穩定，但架構已經老了。下個月研發中心奠基，她想把菜園係統作為‘技術考古’的案例，讓新入職的工程師看看當年的設計思路。”
林晚心中一動。她記得五年前，正是“五彩綾鏡”項目最緊張的時候，姚浮萍連續加班兩個月，有一天忽然說要在天台種菜。當時大家都覺得她瘋了，龍膽草卻說：“讓她種吧，代碼寫多了，需要接地氣。”
沒想到那片小小的菜園，不僅成了公司的減壓聖地，更成了技術迭代的活標本。
“我跟你一起看吧。”林晚忽然說，“正好，我也想學學浮萍姐當年的架構。”
蘇曉眼睛一亮：“真的嗎？太好了！我正愁一個人看不懂那些注釋呢——浮萍姐的注釋寫得跟天書似的。”
兩人走進溫室。傍晚的光線透過玻璃變得柔和，溫度濕度控製係統發出低微的嗡嗡聲。蘇曉打開控製櫃，裡麵是一台老舊的工控機，屏幕上滾動著代碼。
“喏，這就是核心控製程序。”蘇曉指著屏幕，“C語言寫的，沒有用任何框架，完全是手擼的。浮萍姐說，那時候公司剛起步，買不起現成的農業物聯網方案，她就自己寫了一套。”
林晚湊近細看。代碼確實古樸——變量命名都是a、p1、temp2，注釋也隻有寥寥幾句，但邏輯清晰，結構嚴謹。她能想象出五年前的姚浮萍，在深夜的辦公室裡，一邊啃著麵包一邊敲下這些代碼的樣子。
“這裡有個很有趣的設計。”蘇曉點開一個函數，“你看，溫度控製的PID算法，浮萍姐沒有用標準的庫函數，而是自己推導了參數整定公式。她在注釋裡寫：‘植物的感受和傳感器數據之間，有0.3秒的滯後。人察覺不到，但番茄知道。’”
林晚忍不住笑了。這確實是姚浮萍的風格——把科學嚴謹做到極致，卻又帶著某種詩意的偏執。
“所以你現在要做什麼更新？”林晚問。
“浮萍姐讓我把數據采集頻率從每秒一次提到每秒十次，同時增加一個‘異常生長模式’識彆模塊。”蘇曉調出設計文檔，“她說，過去五年菜園積累了兩百多萬條環境數據和作物生長數據，足夠訓練一個簡單的機器學習模型，來預測病蟲害或者營養缺乏。”
“用AI種菜？”林晚覺得有趣。
“算是吧。不過浮萍姐強調，這個模型不能是黑箱——每一條判斷必須有可解釋性，要能追溯到具體是哪項環境參數的變化導致了預警。”蘇曉認真地說，“她說‘如果AI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覺得番茄要生病，那還不如讓有經驗的老農來看’。”
林晚點頭。這正是姚浮萍一直堅持的理念：技術要為人服務，而不是反過來讓人困惑。
兩人開始工作。蘇曉負責修改代碼，林晚則幫著檢查數據接口。溫室裡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聲和空調的低鳴。
一個小時後，蘇曉伸了個懶腰：“搞定！林顧問，你要不要看看新加的模塊？”
林晚走到屏幕前。新增的代碼模塊結構清晰，注釋詳細，甚至還畫了數據流向圖。她不禁讚歎：“寫得很好，完全不像剛轉正的新人。”
蘇曉臉紅了：“都是浮萍姐教得好。她每周三晚上開小灶，給我們講係統設計，從Unix哲學講到微服務架構，還要求我們每學一個新技術，必須手寫實現一遍核心算法。”
“難怪。”林晚想起五年前，姚浮萍也是這樣帶她入門數據安全——從最基礎的密碼學原理講起，要求她手動實現DES、AES，甚至嘗試破解自己寫的加密程序。那種嚴苛的訓練，讓她打下了紮實的基礎。
“林顧問……”蘇曉忽然小聲問，“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我聽說……你以前也是從技術做起的，後來轉去做數據安全公益了。”蘇曉猶豫了一下，“是覺得做技術沒意思了嗎？”
林晚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這女孩在職業生涯的十字路口，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產生了困惑。
“不是沒意思，是找到了更適合我的方向。”林晚在控製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蘇曉也坐，“你知道我為什麼離開龍膽科技，去做公益組織嗎？”
蘇曉搖頭。
“因為五年前，我犯過一個很大的錯誤。”林晚平靜地說，“我差點毀了這家公司，也差點毀了自己的人生。是龍膽草、姚浮萍、九裡香他們給了我第二次機會。那之後我就在想，技術可以創造偉大的產品，可以改變世界，但如果使用技術的人沒有正確的價值觀，技術也可能成為傷人的利器。”
她看著溫室裡蓬勃生長的蔬菜：“我做數據安全公益，不是不熱愛技術了，而是想用技術去做更有溫度的事——教老人識彆網絡詐騙，幫中小企業建立基礎的數據保護，告訴年輕人如何保護自己的隱私。這些事沒有做算法研發那麼‘高大上’，但每當我看到一個孩子因為我的課而避免了信息泄露，一個老人因為我們的科普而沒被騙走養老金，那種成就感，不亞於發布一個成功的產品。”
蘇曉聽得入神。
“所以不是技術沒意思，而是你要想清楚，你想用技術做什麼。”林晚輕聲道，“浮萍姐用技術種菜，龍膽草用技術保護隱私，九裡香用技術分析人心——大家都在用自己擅長的方式，讓世界變得好一點點。你呢，你想做什麼？”
蘇曉沉默良久，才慢慢說：“我……我想做能讓人‘安心’的技術。”
“怎麼說？”
“我家在山區，爸媽都是農民。”蘇曉聲音低了下去，“三年前，我們縣裡推廣智慧農業，給每家裝了傳感器，說能自動澆水施肥。但係統老出故障，不是該澆水的時候沒水，就是大下雨天自動灌溉。有一年夏天，就因為係統誤判，我家三畝地的玉米全旱死了。”
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那時候我就想，如果做技術的人能多懂一點農業，多下幾次地，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我來龍膽科技麵試時，看到公司有菜園，看到浮萍姐真的在種菜，我就想，這裡不一樣——這裡的人知道技術是為人服務的。”
林晚心中湧起暖流。她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個在職場中迷茫，卻依然相信技術可以更有溫度的年輕人。
“那你就跟著浮萍姐好好學。”林晚拍拍她的肩，“她雖然嚴厲，但她會教你最重要的東西：對技術的敬畏，對用戶的尊重。”
“嗯！”蘇曉用力點頭。
這時，溫室外傳來腳步聲。兩人回頭，看見龍膽草和曹辛夷走了進來。
“還沒走？”龍膽草有些意外。
“在更新灌溉係統。”林晚站起身，“你們怎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