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給聯合國數字倫理委員會的確認郵件後,林晚沒有立即回家。她打車去了北京西城的一條老胡同——那是她五年前從龍膽科技離開後,租住的第一個地方。
深夜的胡同很安靜,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她走到一個斑駁的木門前,門牌號已經模糊,但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五年前的那個秋天,她就是坐在這棵槐樹下,一遍遍修改“數據安全科普公益聯盟”的策劃書。
手機震動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晚晚,分享會順利嗎?什麼時候回家?媽包了你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
林晚眼眶一熱,打字回複:“很順利。明天一早的飛機回去,想吃媽媽包的餃子。”
五年前,龍膽草兌現承諾,不僅保護了她的家人,還暗中安排父母搬到了南方一個安靜的小城,遠離荊棘科技可能采取的報複。父親退休後在小城開了間小小的書法培訓班,母親則加入了社區的老年合唱團。去年春節回家,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晚晚,你現在做的事,媽雖然不懂,但媽知道是好事。媽為你驕傲。”
就為這句話,所有的艱難都值得。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陌生號碼。短信內容很簡短:“林女士,今天分享會受益匪淺。我是今天提問的那個大學生,叫陳默。我和同學想在下個月的高校科技節上做數據安全科普展,能請教您一些經驗嗎?”
林晚想了想,回複:“可以。下周一下午三點,我在中關村的‘代碼咖啡’有辦公時間,你們可以過來。”
“謝謝林老師!我們一定準時到!”
林晚看著手機屏幕,嘴角泛起笑意。五年前,她站在人生的最低穀時,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人尊稱為“老師”。命運真是奇妙——它把你推入深淵,又在你掙紮著爬上來後,給你一條意想不到的路。
正要離開時,胡同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路燈下出現——是姚浮萍。
“我就猜你會來這裡。”姚浮萍手裡提著兩個紙袋,走近了能聞到咖啡的香氣,“曹辛夷說你可能會想一個人靜靜,但我覺得,這種時候也許需要一杯熱咖啡。”
林晚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五年前你離開公司後,我跟蹤過你一次。”姚浮萍坦然承認,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把一杯咖啡遞給林晚,“彆誤會,不是監視。是……擔心。你那時狀態很差,我怕你想不開。”
林晚接過咖啡,紙杯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她在姚浮萍旁邊坐下:“那你看到什麼了?”
“看到你在這棵樹下坐了一整夜,哭過,然後天亮時開始寫策劃書。”姚浮萍喝了口咖啡,“那天早上我本來想上前和你說話,但看到你眼裡的光又回來了,就沒打擾。”
兩人沉默了半晌,隻有秋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浮萍姐,”林晚輕聲問,這是五年來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你現在……原諒我了嗎?”
姚浮萍沒有立刻回答。她仰頭看著夜空,北京的夜晚很難看到星星,隻有遠處高樓的光汙染和隱約的月光。
“林晚,你問了一個錯誤的問題。”良久,她才開口,“‘原諒’這個詞太簡單了,它意味著一件事的終結。但人生中有些事,永遠不會‘終結’,它們會成為你的一部分,成為我的一部分,成為我們共同曆史的一部分。”
她轉向林晚,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泄露‘星鏈’數據時,我恨過你,真的恨。因為那不隻是商業損失,那是我們團隊幾百個日夜的心血。但後來,看到你為了救家人鋌而走險,看到你在發布會上公開反戈一擊,看到你這五年做的每一件事……恨意慢慢變成了複雜的情緒。”
“現在呢?”林晚問,聲音有些顫抖。
“現在,”姚浮萍微笑,“現在我把你看作一個值得尊重的同行者。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我們在數據安全這個領域的不同位置,做著同一件事——守護那些應該被守護的東西。”
林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進咖啡杯裡。她趕緊低頭掩飾。
“哭什麼,”姚浮萍拍拍她的肩膀,語氣難得溫和,“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五彩綾鏡’的下一代係統,我打算命名為‘晚鏡’。”
林晚猛地抬頭。
“不是紀念,也不是贖罪,”姚浮萍認真地說,“是象征。就像你說的,數據安全最終是關於信任與邊界。‘晚鏡’係統的核心理念就是‘透明化邊界’——讓用戶清楚知道自己的數據去了哪裡,被誰使用,如何被保護。這個理念,是你這五年的公益實踐中提煉出來的。”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彆說。”姚浮萍站起身,“咖啡要涼了。喝完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不是還要趕飛機回家嗎?”
林晚也站起來:“浮萍姐,謝謝你。為今晚,也為所有。”
姚浮萍擺擺手,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對了,聯合國的工作,如果需要技術顧問,我可以做你的後援。全球數據倫理標準確實需要建立,而我們有中國企業的實踐經驗。”
“一定。”林晚鄭重承諾。
姚浮萍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林晚站在槐樹下,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紙杯底部有一行小字,是手寫的:“前路漫漫,鏡燈長明。”
她認出那是姚浮萍的字跡。
一周後,周一午後,“代碼咖啡”館。
林晚提前到了,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郵件。這間咖啡館是她五年前常來的地方,老板是個退休的程序員,店裡到處都是代碼梗和科技書籍。牆上的黑板上還保留著她三年前寫的一句話:“最好的防火牆,是懂得說‘不’的用戶。”
兩點五十分,三個年輕人推門進來,四處張望。林晚舉手示意。
“林老師!”為首的男生正是陳默,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典型的工科生打扮。他身後跟著一個短發女生和一個高個子男生。
“坐吧,想喝點什麼?”林晚合上電腦。
三人點了咖啡,拘謹地坐下。陳默先開口:“林老師,真的太感謝您願意見我們。我們是北航計算機係大四的學生,馬上要辦高校科技節,我們組想做數據安全主題的展覽。”
短發女生叫李雨,她補充道:“我們看了您的分享會視頻,特彆受啟發。但我們在實際策劃時遇到困難——怎麼把專業的數據安全知識,轉化成普通大學生能理解、感興趣的內容?”
高個子男生王銳拿出平板電腦:“這是我們初步的策劃案,您看看。”
林晚接過平板,仔細瀏覽。策劃案做得很認真,有技術演示區、互動體驗區、案例展示區,甚至還有一個小劇場打算演數據泄露的情景劇。
“整體框架很好,”林晚點頭,“但你們的目標人群是大學生,需要更貼近他們的生活場景。比如,你們可以設計一個‘社交賬號安全體檢站’,讓學生掃描二維碼,評估自己的社交賬號隱私設置是否安全。”
“這個好!”李雨眼睛一亮,“我們還可以做‘校園WiFi釣魚演示’,用無害的方式展示公共網絡的風險。”
“對,”林晚繼續建議,“案例展示要選大學生熟悉的——比如兼職信息泄露、校園貸詐騙、論文數據被盜這些。技術演示不要太深奧,重點是‘原理’而非‘算法’。普通用戶不需要知道AES和RSA的區彆,他們需要知道‘為什麼不要用生日做密碼’。”
三人埋頭記筆記,咖啡館裡隻有鍵盤敲擊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討論了一個多小時,策劃案已經豐富了很多。陳默合上筆記本,猶豫了一下,問:“林老師,我們能問您一個私人問題嗎?”
“問吧。”
“您當年……為什麼會選擇做商業間諜?”王銳問得直白,李月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林晚沒有生氣。這五年來,她被問過無數次這個問題,早已能平靜麵對。
“因為年輕,因為愚蠢,因為以為世界非黑即白。”她緩緩道,“那時我覺得,大公司都是剝削者,小公司是反抗者。我被一種虛假的‘正義感’蒙蔽,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但真正的原因是——我那時太想證明自己,太渴望被認可,以至於忘記了最基本的底線。”
她看著三個年輕人:“所以我想對你們說,無論將來走得多遠,飛得多高,記住兩件事:第一,技術是工具,它的價值取決於使用者的心;第二,每個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犯錯後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
陳默鄭重地點頭:“我們記住了。”
“還有,”林晚從包裡拿出三張名片,“如果科技節需要資源支持,可以聯係這幾位。他們是龍膽科技公益部門的同事,很願意支持學生項目。”
“龍膽科技!”李雨驚呼,“是那個開發‘五彩綾鏡’的龍膽科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