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在鍋裡翻滾,白氣蒸騰著爬上廚房的玻璃窗。曹辛夷用長勺輕輕攪動,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側影。
龍膽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她換了家居服,淺灰色的棉質長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但線條分明的小臂——那是常年練瑜伽留下的痕跡。頭發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被水汽濡濕了,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看什麼?”曹辛夷沒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
“看你煮餛飩的樣子,像一幅畫。”
“少來。”她關小火,蓋上鍋蓋,“這種話留著婚禮上說,現在說了不算數。”
“那說什麼算數?”
“說‘老婆,醋沒了,去買一瓶’。”曹辛夷轉過身,倚著料理台,“或者‘老婆,明天早上七點叫我,要開董事會’。”
龍膽草笑了:“這些不是每天都在說嗎?”
“所以這才是實話。”她走回來,打開冰箱看了看,“真沒醋了。樓下便利店應該還沒關門。”
“我去買。”
“一起去吧,透透氣。”
他們又穿上外套,套上鞋。電梯下行時,曹辛夷忽然說:“其實我挺喜歡這種時候的。”
“煮餛飩?”
“不,是這種……臨時起意要做點什麼的小事。”她看著樓層數字跳動,“不用計劃,不用討論,就是‘啊,沒醋了,去買吧’,然後兩個人一起下樓。簡單得不像我們該過的日子。”
龍膽草想了想,確實。他們過去五年的生活,充滿了精心策劃的戰略、精確到分鐘的時間表、反複推敲的決策。連偶爾的晚餐約會,都要提前一周預約,協調三個人的日程。
電梯門開,深夜的冷空氣湧進來。
便利店果然還亮著燈。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正趴在收銀台後麵看手機,聽到門鈴響,抬頭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歡迎光臨。”
醋在調味品區最底層。龍膽草彎腰去拿,曹辛夷卻停在了零食貨架前。
“你看這個。”她拿起一包薯片,包裝是限定的櫻花味,“我們上大學那會兒,這種口味剛出來,你買了一箱,說要做‘口味測評’,結果吃了一口就全扔給我了。”
“有這麼難吃嗎?”
“你說像‘漱口水混了土豆’。”
龍膽草接過那包薯片看了看,確實是他記憶裡那個災難性的粉紅色包裝。“要買嗎?重溫一下青春?”
“不了。”曹辛夷把薯片放回去,“有些回憶,留在記憶裡比較美好。”
最後他們隻拿了一瓶陳醋,一盒牛奶,和兩包薄荷糖——曹辛夷熬夜時習慣含一顆。
結賬時,店員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那瓶醋,笑著說:“這麼晚還做飯啊?”
“煮餛飩。”曹辛夷說。
“真好。”女孩低頭掃碼,“我男朋友隻會點外賣。”
走出便利店,街道更靜了。遠處傳來垃圾車作業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你有沒有想過,”曹辛夷拆開薄荷糖,遞給他一顆,“如果我們沒開公司,現在會是什麼樣?”
龍膽草含著糖,清涼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我可能是個程序員,在某個大廠寫代碼,朝十晚十,攢錢買房,每年體檢報告都有新問題。”
“那我呢?”
“你?”他側頭看她,“你應該會去投行,或者谘詢公司。穿一身貴得要死的套裝,每天和數字打交道,飛國際航班像打車一樣頻繁。然後在某次並購案裡認識某個精英,結婚,生兩個孩子,請兩個保姆,在郊區買棟彆墅,周末送孩子去各種興趣班。”
曹辛夷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皺起鼻子:“聽起來好累。”
“但穩定。”
“穩定不等於幸福。”
“我知道。”龍膽草說,“所以我們現在在這裡,半夜十二點下樓買醋。”
他們回到樓下,樓道裡的聲控燈又亮了。這次曹辛夷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靠在門上,看著龍膽草。
“怎麼了?”他問。
“我在想,”她說,“我們好像從來沒討論過,為什麼要結婚。”
龍膽草愣了一下。
確實。從求婚到籌備婚禮,他們聊過場地、賓客、預算、流程,甚至吵過婚紗的款式和菜單的選擇,但從來沒問過彼此:為什麼是這個人?為什麼要結婚?
“你覺得需要理由嗎?”他問。
“不需要嗎?”曹辛夷反問,“婚姻是法律契約,是財產綁定,是社交關係的重組。理論上,應該有個充分的理由。”
龍膽草想了想:“因為你煮的餛飩好吃?”
“……這算理由?”
“算啊。”他很認真,“能在一起吃很多頓飯,是很重要的事。”
曹辛夷笑了:“那如果有一天我煮的餛飩不好吃了呢?”
“那就我煮。”龍膽草說,“或者點外賣,或者下樓吃,或者乾脆不吃。總有辦法。”
他頓了頓,語氣更認真了些:“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結婚。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公司倒閉了,我們一無所有了,我還能想到‘至少可以跟辛夷一起擺攤賣餛飩’,就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曹辛夷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亮亮的。
許久,她輕聲說:“我也是。”
“嗯?”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結婚。”她重複他的話,“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說‘我們分手吧’,我第一反應不是傷心,是困惑——那以後開董事會誰坐我旁邊?誰跟我一起吐槽難纏的客戶?誰在我腸胃炎的時候打翻我的粥?”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你看,我們連分手的理由都找不到。”
龍膽草也笑了。
他們就這樣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隻是看著彼此。聲控燈滅了,黑暗籠罩下來,然後又因為誰輕微的動靜再次亮起。
“進去吧。”曹辛夷終於說,“餛飩該煮爛了。”
屋裡,鍋裡的水已經快要燒乾了。曹辛夷趕緊關火,掀開鍋蓋,白氣“噗”地衝上天花板。
“還好,沒糊。”她鬆了口氣。
他們把餛飩盛出來,撒上剛買的醋,又淋了點香油。簡單的食物,在深夜裡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餐桌是張小圓桌,靠在窗邊。他們麵對麵坐下,窗外是對麵樓幾戶還沒睡的燈火。
“好吃嗎?”曹辛夷問。
“好吃。”龍膽草咬了一口,餡料是她調的,豬肉薺菜,加了點蝦皮提鮮,“比上次進步了。”
“上次鹽放多了,齁死了。”
他們安靜地吃著。餛飩皮薄餡大,熱湯順著食道滑下去,暖了整個身體。
吃到一半,龍膽草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姚浮萍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她女兒睡著的側臉,睫毛長得像小刷子,懷裡還抱著那個被拆過的機械鍵盤。
下麵跟著一行字:“她說要抱著鍵盤寶寶睡,因為鍵盤寶寶怕黑。[翻白眼]”
龍膽草把手機推給曹辛夷看。
曹辛夷笑了:“遺傳的力量真可怕。”
“幸好我們還沒孩子。”龍膽草說,“不然可能從小就要學寫代碼。”
“那可不一定。”曹辛夷托著下巴,“萬一像你呢?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當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