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膽科技五周年慶典,在初夏一個晴朗得近乎透明的早晨拉開序幕。
國際會議中心前的廣場上,巨大的龍膽草LOGO燈牌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紅毯從台階一直鋪到路邊,兩側矗立著展示公司五年曆程的時光長廊——從最初簡陋辦公室的照片,到第一代產品原型,到上市敲鐘的瞬間,再到遍布全球的研發中心剪影。穿著統一製服的禮賓人員早已就位,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
媒體區的長槍短炮蓄勢待發,記者們互相交換著信息,低聲談論著今天可能出現的看點。除了常規的技術發布和行業展望,那個若隱若現的名字——“林晚”,成了私下交流中最常被提及的關鍵詞。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緩緩駛入指定區域。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位穿著乾練套裝的年輕女性,是“螢火”項目的助理。她快速環顧四周,確認了媒體和工作人員的方位,然後才側身,讓出車門。
林晚從車裡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質感挺括的淺灰色西裝套裝,內搭簡單的白色絲質襯衫,頭發在腦後低低地挽了個髻,露出乾淨的臉龐和脖頸。妝容很淡,幾乎看不出,隻勾勒了眉形,塗了點潤唇膏。腳下是一雙黑色中跟鞋,走起路來穩穩當當。
沒有多餘的配飾,沒有刻意奪目的打扮。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甚至帶著點與周圍浮華慶典氛圍格格不入的素淨。
但就是這份素淨,反而讓她在陸續到來的、衣香鬢影的嘉賓中,顯得格外醒目。
幾乎在她出現的同時,媒體區立刻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鏡頭迅速調轉方向,快門聲密集地響起,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目的白。
林晚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她沒有刻意回避鏡頭,也沒有刻意迎合,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在助理的引導下,沿著紅毯邊緣,朝著嘉賓入口走去。
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對準她的鏡頭,掠過兩旁展示牆上龍膽科技輝煌的曆程,掠過入口處巨大的“鏡照未來”主題背景板。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嘴角維持著一個極淡的、禮貌的弧度。
仿佛那些閃爍的光,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低聲的議論,都隻是拂過她衣角的風,掀不起半分波瀾。
助理小聲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大概是提醒她接下來的流程和注意事項。林晚微微側頭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紅毯不長,她卻感覺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的刻度上,將過去與現在,倉皇與從容,無聲地連接起來。
終於走到入口處,工作人員驗過邀請函,恭敬地請她入內。門在她身後合上,暫時隔絕了外麵的喧囂和刺目的光。
會場內部寬敞明亮,巨大的環形水晶燈投下璀璨而柔和的光線。座椅是深藍色的,排列得整整齊齊,大部分還空著。**台上,背景是巨大的弧形LED屏,正播放著龍膽科技的企業宣傳片,畫麵恢弘,音樂激昂。
林晚在禮賓的指引下,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嘉賓區第二排,靠左側走道。正如曹辛夷安排的那樣,位置不顯眼,但視野很好,能清楚地看到**台,上台也方便。前後左右坐著的,她掃了一眼銘牌,有高校的教授,有合作基金會的負責人,有行業媒體的主編,確實沒有龍膽科技的內部人員。
她坐下來,將隨身帶的帆布包放在腳邊。包裡沒什麼東西,一份分享稿,一支筆,一個保溫杯,還有那個孩子們畫的、戴著“鏡盾”手環的熊貓畫,被她小心地夾在筆記本裡。
離慶典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陸續有嘉賓入場,寒暄聲,腳步聲,低語聲,漸漸充滿了整個會場。空氣裡彌漫著咖啡、香水和一種屬於大型活動的、特有的躁動氣息。
林晚沒有主動與人攀談,隻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前方**台的地板上,似乎在出神。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手心裡也微微有些潮意。
不是緊張,更像是一種臨戰前的……高度清醒。
她聽到附近有人在低聲交談。
“……那就是林晚?比想象中年輕。”
“看著挺沉靜,不像當年……”
“噓,小聲點。龍膽草這次請她來,不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不管怎麼樣,今天這出戲,有意思了。”
那些議論聲很輕,卻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裡。林晚端起座位上準備好的礦泉水,擰開,慢慢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鎮定。
她不需要去猜龍膽草的意圖。那沒有意義。她隻需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完成十分鐘的分享,展現“螢火”的價值,然後得體地離開。
至於其他,他人的眼光,過去的陰影,都是她必須承受的一部分。就像這會場裡無處不在的、屬於龍膽科技的光環,是她此刻身處的、無法回避的現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場漸漸坐滿。前排的核心區域,龍膽科技的高管和重要股東陸續就座。林晚看到了姚厚樸,他坐在靠邊的位置,正低頭擺弄著手機,大概是還在確認後台的技術狀態。他看起來比五年前胖了一些,也更……平和了一些,眉頭不再總是緊鎖著。
她沒有看到姚浮萍。大概在後台準備技術演示。
也沒有看到曹辛夷和龍膽草。他們應該會在最後時刻,從專門的通道直接上**台。
會場燈光忽然暗了下來,隻留下幾束追光打在**台上。激昂的背景音樂也轉為莊重舒緩的序曲。主持人走上台,聲音洪亮,字正腔圓,宣布慶典正式開始。
開場是例行的領導致辭、嘉賓介紹、五年回顧視頻。流程緊湊,場麵宏大。掌聲間歇性地響起,禮貌而熱烈。
林晚安靜地聽著,看著。屏幕上閃過的那些畫麵,有些她經曆過,有些她離開後才發生。龍膽科技這五年的步伐,比她想象中更快,更穩,觸角伸得更遠。
她像是一個遲來的觀眾,在觀看一部自己曾短暫參演、卻中途退場的大型連續劇。劇情早已推進到全新的篇章,而她這個早已下線的角色,如今又被編劇強行拉回來,在尾聲處給一個交代。
有點荒謬,又有點……宿命般的必然。
終於,流程進行到“技術向善”公益合作夥伴分享環節。
主持人用充滿感情的聲音介紹:“……在科技飛速發展的今天,我們始終相信,技術的溫度,比技術的高度更為重要。下麵,讓我們有請‘螢火’兒童數據安全教育公益基金會創始人——林晚女士,為我們分享‘鏡盾’項目的實踐與思考!”
掌聲響起,不算特彆熱烈,但足夠禮貌。所有的目光,現場的,鏡頭的,瞬間聚焦到第二排那個站起來的灰色身影上。
林晚深吸一口氣,拿起講台上的手卡和帆布包裡的筆記本,穩步走向**台側麵的階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幅均勻。
追光跟隨著她。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冷漠,或許還有殘留的敵意。但她沒有回望,隻是目視前方,走上台階,站到了講台後麵。
講台很高,將她的身影襯得有些單薄。她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抬眼,看向台下。
黑壓壓的人頭,閃爍的指示燈,還有一片在暗處難以分辨表情的麵孔。前排,她看到了龍膽草和曹辛夷。他們坐在一起,龍膽草微微側頭,似乎在聽曹辛夷低聲說著什麼,表情平靜。曹辛夷則抬著頭,目光與她隔著一段距離交彙,幾秒鐘後,曹辛夷極輕微地頷首,算是示意。
很官方的姿態。
林晚收回視線,將筆記本攤開。第一頁,夾著那張孩子們的畫。她沒有去看講稿,那些內容早已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
“各位來賓,下午好。”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清晰,平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但並不影響表達,“我是林晚,‘螢火’公益基金會的發起人。”
開場很普通。她簡單介紹了“螢火”的初衷——在數字鴻溝依然存在的今天,如何讓最缺乏資源保護的兒童,也能獲得最基本的數據安全意識。
然後,她開始講具體的實踐。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隻是用樸實的語言,描述那些發生在鄉村小學裡的真實場景。講那個把WiFi想象成“壞掉的歪脖子樹”的小男孩,講那個在畫本上給熊貓“穿”錯手環又認真擦掉重畫的小女孩,講那些因為親人被騙而第一次意識到“網絡危險”的村民。
她講到如何將複雜的隱私保護概念,簡化成孩子們能理解的“小背心小褲衩”比喻;講到如何利用遊戲化的互動,讓孩子們在玩耍中記住安全規則;講到當第一個孩子用學到的知識,提醒外出打工的父母不要隨意點擊陌生鏈接時,誌願者和老師們那種無法言喻的欣慰。
台下很安靜。起初或許還有人心不在焉,但漸漸地,那些具體而生動的細節,抓住了人們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