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林晚家所在的老舊小區,曹辛夷並沒有立刻回家。
她驅車穿過半個城市,最後停在江邊的觀景平台。深夜的江風帶著水汽,吹散了車內殘留的慶典喧鬨。
下車,倚著欄杆,曹辛夷點燃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她已經戒煙三年,但今晚想破例一次。
江對岸,龍膽科技大廈頂層的“鏡園”依然亮著燈。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那隻是一小片懸浮在夜空中的光暈,但曹辛夷知道,那片光暈裡藏著五年來的所有故事。
手機震動,是龍膽草發來的消息:“還在公司?”
她回複:“江邊,吹風。”
“等我。”
二十分鐘後,龍膽草的車也到了。他手裡提著兩罐熱咖啡,遞過一罐給曹辛夷。
“睡不著?”他在她身邊站定,同樣看向江對岸。
“腦子裡太吵。”曹辛夷接過咖啡,沒喝,隻是暖手,“今天的一切都很好,好得有點不真實。”
龍膽草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五周年慶典完美落幕,舊傷愈合,新程開啟,一切都符合一個勵誌故事的圓滿結局。
但真實的人生從來不是童話故事。
“剛才送林晚回家的路上,”曹辛夷忽然說,“她問我相不相信人能真正改變。”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不相信‘改變’,我相信‘生長’。”曹辛夷彈了彈煙灰,“改變是推翻重來,生長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長出新的部分。就像一棵樹,受了傷的地方會結疤,但疤痕本身也是樹的一部分。”
龍膽草轉頭看她。路燈下,她的側臉輪廓清晰,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陰影。五年前那個雷厲風行的總監,如今眉宇間多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經曆過大風浪後的通透。
“你在擔心什麼?”他問。
“擔心我們太急著給故事畫**。”曹辛夷終於說出心裡話,“林晚回來了,姚浮萍釋懷了,公司上市了,好像所有的裂痕都修複了。但裂縫真的消失了嗎?還是隻是被新的油漆蓋住了?”
她看向他:“龍膽草,你坦白說,當林晚說願意擔任倫理顧問時,你心裡真的沒有一點芥蒂嗎?五年前她差點毀了公司的那一夜,你真的能完全放下嗎?”
江風突然大了起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龍膽草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手中咖啡罐上的水汽,那些細密的水珠聚攏又滑落,像極了人心深處那些說不清的情緒。
“不能。”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晚上——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等一個解釋,股價在跳水,合作夥伴在打電話質問。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個小時。”
曹辛夷靜靜聽著。
“但我同時也記得,”他繼續說,“第二天早上,當我決定相信她一次時,她眼裡那種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那種眼神讓我明白,給人第二次機會,不是聖母心泛濫,而是因為——如果連我們都隻相信人性本惡,那這個世界就真的沒救了。”
他轉身,正對著曹辛夷:“所以答案是不能完全放下,但可以選擇往前走。芥蒂可以存在,但不讓它成為絆腳石。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帶著傷疤,繼續生活。”
曹辛夷笑了,是那種釋然的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你呢?”龍膽草反問,“你原諒她了嗎?五年前,是你最先發現她不對勁的。”
“我原諒的是當時的她,不是她做的事。”曹辛夷認真地說,“這是有區彆的。她做的事差點毀了公司,這是事實,不需要美化。但當時的她是一個被脅迫、走投無路的年輕人,這也是事實。”
她掐滅香煙,扔進垃圾桶:“人很複雜,不是非黑即白。這些年我學會了一件事——與其糾結原不原諒,不如問自己:這個人現在值得信任嗎?她願意為自己的錯誤負責嗎?她有沒有在努力變好?”
“那你的答案呢?”
“答案是肯定的。”曹辛夷說,“所以我可以和她共事,可以相信她的專業判斷,甚至可以在某些事上依賴她。但這不代表我會忘記過去。記憶不需要刪除,隻需要歸檔——放在‘教訓’那個文件夾裡,偶爾翻出來提醒自己。”
兩人相視而笑。有些話不需要說透,聰明人之間點到即止。
“婚禮的事,”龍膽草換了個話題,“姚厚樸說他們研發中心的奠基儀式改期,給我們讓路。”
“聽說了。”曹辛夷嘴角揚起,“他還說要給我們搞個全息銀河係。”
“你覺得呢?”
“浮誇。”曹辛夷說,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不過...可以放在afterparty環節。正式儀式簡單點,就在公司菜園辦,請最親近的幾個人。”
龍膽草點頭。公司頂樓那個菜園是他們這些年的秘密基地——壓力大的時候去種種菜,吵架了去鬆鬆土,重大決策前去看蔬菜生長。那裡見證了太多不為人知的時刻。
“林晚會來嗎?”他問。
“當然。”曹辛夷毫不猶豫,“她是我們故事的一部分。”
江麵上駛過一艘夜航的貨輪,汽笛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對岸城市的燈光倒映在江水裡,碎成千萬片搖晃的光斑。
“有時候我在想,”龍膽草忽然說,“如果我們五年前沒有經曆那場危機,公司會是什麼樣子?”
曹辛夷想了想:“可能會發展得更快,但也可能更脆弱。一帆風順的團隊往往經不起風浪。我們見過太多初創公司,一遇到問題就散夥。”
“所以危機是禮物?”
“不,危機就是危機,痛苦就是痛苦。”曹辛夷糾正他,“但痛苦可以變成養分,如果我們願意從中學習的話。這就像...就像燒陶瓷,高溫會讓陶土開裂,但也會讓它變得更加堅硬。”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覺得我們最幸運的不是度過了危機,而是在危機中沒有變成自己討厭的人——沒有因為被騙就再也不信任何人,沒有因為被傷害就變得冷酷,沒有因為成功就忘記來時的路。”
龍膽草深深看了她一眼:“這些年,你變了很多。”
“你也是。”曹辛夷回望他,“我們都變了,但好在是朝著同一個方向。”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姚浮萍發來的消息:“還在公司?實驗室新到了一批設備,想不想來看看?”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去嗎?”龍膽草問。
“去。”曹辛夷拉開車門,“反正也睡不著。”
深夜的龍膽科技大廈比白天安靜得多。隻有少數樓層的燈還亮著——技術部永遠是加班最狠的部門。
鏡園的燈光已經熄滅,但通往研發中心的走廊依然燈火通明。姚浮萍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門口等他們。
“就知道你們會來。”她遞給兩人鞋套和實驗服,“厚樸回家了,他女兒明天幼兒園有活動。”
實驗室裡,幾台全新的量子計算原型機正在試運行。屏幕上滾動著複雜的數據流,空氣中是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
“這就是下一代‘五彩綾鏡’的核心設備,”姚浮萍介紹,“計算能力是現在的一百倍,但能耗隻有十分之一。如果測試順利,明年可以量產。”
曹辛夷走近觀察,屏幕上那些跳躍的光點讓她想起慶典上的蝴蝶效應圖:“這些機器...會思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