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膽科技上市後的第三個春天，總部大樓中庭的櫻花開了。
這是曹辛夷堅持要種的——十二株染井吉野櫻，從日本專門引進，說是要“給這座玻璃鋼鐵的建築一點柔軟的溫度”。行政部起初反對，認為養護成本太高，但龍膽草看了預算後隻問了一句：“能活嗎？”
“能。”園林公司保證。
“那就種。”
如今，三年過去，櫻花已成規模。每年四月，粉白的花雲在中庭暈開，員工們會在午休時聚在樹下喝咖啡、聊天，甚至有人偷偷在花瓣雨中求婚。
這天下午，九裡香抱著一遝文件穿過中庭時，恰好一陣風吹過，花瓣如雪飄落。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看那些柔軟的花朵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很美，對吧？”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九裡香回頭，看見林晚站在幾步外，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給你的。”林晚遞過來一杯，“拿鐵，半糖，我記得沒錯吧？”
“謝謝。”九裡香接過咖啡，兩人默契地走向角落的長椅。
自林晚轉調數據安全審計部後，她與九裡香的接觸其實少了許多。人事總監的工作重心已轉向全球人才布局，常常一出國就是半個月。但每次見麵，那種無需多言的默契仍在——也許是因為，她們都曾是這座大廈裡最擅長觀察人心的人。
“聽說你上個月在倫敦挖到了AI實驗室的整個團隊？”林晚問。
九裡香微笑：“不是挖，是合作。他們需要應用場景，我們需要前沿技術，一拍即合。”
“還是你厲害。”
“彼此彼此。”九裡香看向她，“你那個公益平台的用戶數突破五百萬了，龍總在董事會上特彆提到了這件事。”
林晚低頭攪動咖啡：“隻是些基礎科普。”
“能堅持做三年，就不隻是‘基礎’了。”九裡香認真地說，“你知道嗎，現在行業裡提到龍膽科技，除了技術領先，還會提到我們在公眾教育上的投入。這部分聲譽，大半是你的功勞。”
花瓣繼續飄落，有幾片落在九裡香的肩頭。林晚伸手幫她拂去，動作自然得像多年的朋友。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林晚忽然說，“當年你是什麼時候確定我是間諜的？”
九裡香笑了：“這麼直接？”
“好奇。畢竟你是我見過最敏銳的HR。”
九裡香想了想，望向遠處盛開的櫻花：“不是某一個瞬間，而是一連串的小細節——你太‘完美’了。”
“完美？”
“一個實習生，對同事禮貌但不過分親近，對工作認真但不出風頭，情緒穩定得不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九裡香回憶道，“人事檔案上，你的背景乾淨得沒有一絲瑕疵，連大學時期的社團經曆都恰到好處地展現了‘團隊合作精神’和‘領導潛力’。”
她頓了頓：“真實的人都有毛邊，都有矛盾。而你，太光滑了。”
林晚苦笑：“原來是我的演技不夠好。”
“不，恰恰相反，你的演技很好。”九裡香認真地說，“好到我幾乎要相信你了。但正是那種‘幾乎’，讓我起了疑心——因為真正的職場新人，不可能把分寸掌握得如此精確。”
一陣沉默。中庭那頭，幾個年輕員工正在拍照，笑聲清脆。
“後來呢？”林晚問。
“後來我開始觀察你和其他人的互動。”九裡香說，“你和姚浮萍討論技術時，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實習生水平的光芒，但你又刻意掩飾；你和曹辛夷相處時，既想接近她獲取信息，又本能地抗拒這種利用——那種矛盾很真實，反而暴露了你。”
林晚深吸一口氣：“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卻不說破？”
“我在等。”九裡香啜了口咖啡，“等你自己做出選擇。”
“如果我一直沒有坦白呢？”
“那我會在你造成實質性傷害前阻止你。”九裡香坦然道，“但我相信你不會。”
林晚驚訝：“為什麼？”
九裡香看向她，眼神溫和：“因為你在茶水間哭的那次——真正冷血的間諜，不會因為家人被威脅就崩潰。你會哭，說明你心裡還有柔軟的地方。而有柔軟的地方，就還有救。”
櫻花樹下，光影斑駁。林晚忽然覺得，這些年她欠九裡香一句正式的感謝。
“謝謝你當年……”她開口，卻被九裡香輕輕擺手打斷。
“不用謝我。”九裡香說，“我做的隻是我的工作——識人、用人、留人。而你，證明了人心的複雜和可塑性，這對我後來的職業理念影響很大。”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對了，下周的新員工培訓，你能來做個分享嗎？講講數據安全意識。”
“我？”
“嗯。比起技術部門的專家，你的故事更能打動年輕人。”九裡香微笑道，“讓他們知道，在龍膽科技，錯誤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麵對和改正。”
林晚點頭：“好。”
九裡香抱著文件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林晚。”
“嗯？”
“櫻花的花期很短，但每年都會回來。”她指了指滿樹繁花，“有些東西也是這樣——會離開，但也會以新的方式重現。”
林晚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一周後，新員工培訓室。
林晚站在講台前，麵對五十多張年輕的麵孔。他們中有剛畢業的程序員，有從大廠挖來的產品經理，也有海外歸來的研究員。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那種對未來的期待，對成功的渴望，林晚太熟悉了。
“各位好，我是林晚，數據安全審計部的負責人。”她開口，聲音平靜，“今天我不講技術，不講規範，隻講三個故事。”
她講了自己的故事——那個曾經迷失、最終找回方向的間諜。講得很簡略，但足夠真實。
“第二個故事，關於我們的CTO姚浮萍。”林晚切換幻燈片，上麵是一張姚浮萍在實驗室工作的照片，“她剛入行時，曾因為一個代碼漏洞導致公司損失百萬。當時所有人都認為她完了，但她用了一年時間，不但修複了漏洞，還研發出了更安全的架構。如今，那個架構是我們所有產品的基礎。”
台下有輕微的騷動，顯然很多人不知道這段往事。
“第三個故事，關於你們中的一些人。”林晚環視全場，“我知道，你們有人因為上一份工作不如意而離開，有人因為犯了錯而重新開始，有人因為迷茫而選擇這裡。我想說的是——龍膽科技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我們從不犯錯，而是因為我們允許犯錯，更重視如何從錯誤中學習。”
她調出最後一頁PPT，上麵隻有一句話：“這裡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無論你們曾經是誰，有過怎樣的過去，從今天起，你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龍膽人。”林晚說，“這個身份不保證成功，但保證你們會被看見、被尊重、被給予成長的空間。而你們要做的，是對得起這份信任。”
演講結束，掌聲持續了很久。提問環節，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站起來：“林總監，如果……如果我們將來犯了嚴重的錯誤，公司真的會原諒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全場安靜下來。
林晚思考片刻，認真回答：“‘原諒’這個詞不準確。公司不是教堂，我們不是來尋求寬恕的。但公司會評估——評估錯誤的性質，評估當事人的態度，評估後續的影響和補救措施。如果一個人願意為自己的錯誤負責，並努力改正，那麼公司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她頓了頓：“因為人才是流動的，但人的成長是永恒的。我們相信，一個從錯誤中站起來的人，往往比從未跌倒過的人更堅韌、更清醒。”
培訓結束後，幾個新員工圍上來請教問題。林晚一一解答，耐心而細致。等所有人離開，她整理講台時，發現桌上多了一個信封。
打開，裡麵是一張手寫的卡片：
“林總監，謝謝您的分享。我就是那個‘犯了錯重新開始’的人。上一家公司，我因為急於表現，泄露了團隊未完成的項目構思，導致競品搶先上市。我被開除，職業生涯幾乎斷送。來龍膽麵試時，我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但九裡香總監給了我機會。今天聽了您的故事，我明白了這份機會的重量。我會珍惜的。——一個需要重新開始的人”
字跡有些顫抖，但很工整。林晚將卡片小心收好，眼眶微熱。
走出培訓室，她遇見了正好路過的龍膽草。
“剛做完分享？”他問。
“嗯。新員工培訓。”
龍膽草點頭：“九裡香說效果很好。她打算把你的分享做成係列，每月一次。”
“我會配合。”林晚頓了頓，“其實……我有點緊張。麵對那些年輕人，感覺自己肩負著某種責任。”
“因為你曾經站在他們的位置。”龍膽草了然，“但你要知道，你現在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人可以被改變’最好的證明。”
他們並肩走在走廊裡。窗外，夕陽給櫻花鍍上一層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