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前世,她沒對自己這麼笑過。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祁蘅忽然覺得胸口發緊。
上天讓他帶著全部記憶重活一世,是眷顧,是賞賜,卻也是……殘忍。
那些過往纖毫畢現,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像是將他被生生劈成兩半,一半沉浸在如今的溫存裡,一半仍困在前世的夢魘中。
他記得每一次傷害她的瞬間,記得她最後看向自己時眼裡的絕望。那些記憶如附骨之疽,讓他即使在最幸福的時刻,也如履薄冰。
“殿下?”桑餘許久沒聽到祁蘅的回應,疑惑地喚他。
祁蘅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痛楚讓他清醒。
這是真的,桑餘就在眼前,活生生的,會笑會鬨。
他多怕這又是一場夢,醒來還是那個滿手血腥的自己,還是那個被他毀掉的桑餘。
“睡吧。”他忽然說,聲音啞得厲害,“就算歡喜,也要好好睡覺,不然明天昏昏沉沉的,你母親會難過的。”
桑餘乖巧地點頭。
是歡喜。
可歡喜過後,便是茫然。
祁蘅究竟為什麼……會突然把她送回來?
是打算想做什麼,還是打算不想再讓自己留在他身邊了?
桑餘忍不住小聲問:“殿下,您會一直陪著我嗎?”
這是她第一次,問出自己害怕的事。
燭花爆了個響。
祁蘅望著她試探的眼神,喉結滾動了一下,心疼到了底。
“會。”他伸手撫過她的發,“這一世,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說這話時,看似平靜溫和,實則心裡都快軟的化了水,整個人都在激動的發抖。
我當然會一直陪著你。
隻要你願意,隻要你不會再不要我。
桑餘聽完這句話後,看著祁蘅,笑了。
某個認知在她心裡像是滾水一般翻湧著,直到現在,聽到祁蘅會一直和她一處,她才敢細細思量——她真的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了。
那些深夜裡偷偷幻想又立刻掐滅的念頭,那些曾經看到祁蘅與貴女們站在一起時心裡泛起的酸澀,那些因為自己奴婢身份而生生壓下的悸動,都不用再被浸入心裡最隱匿的角落了,
哪怕不是陸家那樣顯赫的門第,可她也有家了,有一個正大光明的家世,或許真的有希望有朝一日和祁蘅站在一起。
月光一點點移到了祁蘅的臉上,勾勒出他俊秀矜貴的輪廓。
他的殿下,真的沒有騙她。
祁蘅也看著她。
“在想什麼?”他問。
桑餘抿了抿唇,在月光下鼓起勇氣,問:“殿下……我以後,是不是不用再回宮裡了?”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祁蘅卻立刻懂了。
她想問的是,是不是不用再做奴婢,做見不得光的暗衛,不用再低人一等,不用再生死都掌握不到自己手裡……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眼角,那裡有一點濕潤。
“傻阿餘。”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回去了,以後都不回去了。”
桑餘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這一天積攢的情緒終於決堤,她抓著祁蘅的衣袖,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宣泄。
祁蘅任由她哭濕了自己的衣袖,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嬰孩般溫柔。
“睡吧,沈家大小姐。”他故意用這個新稱呼逗她,“明日還要回家呢。”
這句話又讓桑餘破涕為笑。
她看著祁蘅在月光下溫柔的眉眼,突然覺得,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虛幻之夢,似乎也變得觸手可及了。
這一個月來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但又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
直到桑餘的呼吸變得綿長,祁蘅仍坐在原地。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就這麼被桑餘抓的緊緊的——這雙曾經沾滿鮮血的手,如今終於能小心翼翼地護著他在乎的人了。
至少此刻,自己是活著的,她是笑著的。
這就夠了。
夜色如墨,燭火早已燃儘,唯有清冷的月光在床榻邊灑下一片銀輝。
祁蘅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偷偷的吻向桑餘的額頭。
想起前世她對自己的一切都是那麼厭惡和恐懼,那些在床榻的纏綿對她都是毒藥,還有她眼中的驚恐與抗拒,至今依舊讓他心如刀絞,惶恐不已。於是現在哪怕是一個吻,祁蘅依舊覺得自己在大逆不道,不可饒恕。
所以這個吻,幾乎用儘了他兩世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