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騎著“老永久”,穿行在街上的人流之中,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塗抹上一層溫暖而略帶焦灼的金色。胸中因成功購得“大中華”而暫緩的緊迫感,在獨自騎行的靜謐裡,又悄然彌漫開來。罐頭廠的成功申購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後續如何盤活這片資產,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種種難題,都如同前方道路上變幻的燈影,明暗交錯,難以捉摸。然而,想到於永斌和李大鵬兩位年長大哥對他的信任與支持,想到明日拜訪陳副鎮長的計劃也已周全,那股因未知而產生的忐忑,便又被一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決絕與隱隱的興奮所取代。五月的晚風拂過麵頰,帶著初夏特有的、混合著塵土與植物清氣的微熱,竟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種充滿力量感的希望在血脈中流淌,鼓動著他不斷蹬踏,向著家的方向,也向著那正在徐徐展開的、屬於他自己想追求的藍圖疾馳。
不多時,便回到了交通局家屬院。他從自行車前簍裡拿出用舊報紙仔細包裹好的香煙,快步上了樓。家中靜悄悄的,父母都還還未到下班時間。他徑直走進自己的小房間,將兩條香煙和兩瓶酒一並放在了書桌上,轉身前往陽台去收取早已晾曬乾的衣物。
在取衣服的時刻,他目光流轉間,瞥見了陽台上那盆老樁玫瑰花,虯曲蒼勁的枝乾上,此刻正熱烈地綻放著十幾朵深紅色的花朵,花瓣層疊,絲絨般的質感在夕陽殘照裡泛著幽光,給生硬的陽台平添了幾分柔和的生機,同時,他也發現盆中的土壤已經發乾了。他心中一動,把衣服都集中在一個手臂上,另一隻手拿起牆角的小噴壺,裡麵還有大半壺水,他細細地給玫瑰花的葉片和花朵噴了一層水霧。然後,把多餘的人水全部澆進了花盆裡。晶瑩的水珠在花瓣和綠葉上滾動,折射著最後的天光,顯得愈發嬌豔欲滴。
澆完水,江春生把他和父母的衣物都抱進客廳,放在沙發上,然後拿起自己的衣褲回房間利索的換上。
他看了看手表,時針已堪堪指向五點。不能再耽擱了,得去接文沁下班。他迅速拿起寫字桌上的鋼筆和便簽本,略一思索,寫下:“爸、媽:我晚上去文沁家吃飯,不用等我。春生。”
他來到客廳將紙條用茶杯壓在茶幾上,他便空著手,輕快地出了門,再次跨上了那輛“老永久”。
雖然還沒有到正常的下班時間,但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公交車喘著粗氣挪動,行人穿梭如織。江春生憑借嫻熟的車技,在縫隙中靈活穿行,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點趕到銀行。不到半個小時,他便來到了環城南路與城南路的交叉口。銀行工商銀行營業廳的卷簾門早已落下,顯示內部早已結束了營業,正在進行每日雷打不動的紮賬程序。
江春生在銀行鐵柵欄門外、路邊那排高大的梧桐樹下停好車。濃密的樹冠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駁的陰影,微風過處,樹葉悄無聲息的輕輕擺動。他倚著自行車,耐心等待著。大約過了十來分鐘,朱文沁推著她那輛“小鳳凰”,和三四位同樣推著各式自行車的男女同事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新亮眼,笑語晏晏間,眼波流轉,正聽著身旁一位年輕女同事說著什麼趣事,嘴角噙著明媚的笑意。
一位眼尖的男同事看到了樹下的江春生,立刻笑著打趣道:“喲!文沁,你看誰來了?咱們朱大小姐的專職‘保鏢’都恭候多時啦!”
另一位女同事也附和著笑道:“就是就是,你家‘春哥’可是比咱們行的運鈔車還準呢!文沁,你好福氣哦!”
朱文沁聞言,臉上飛起兩抹紅霞,嬌嗔地瞪了同事們一眼,但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她推著車快走幾步,來到江春生麵前,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喜悅:“春哥!等久了吧?”
“沒有,剛到一會兒。”江春生微笑著搖搖頭。
朱文沁的同事們見狀,紛紛帶著善意的、又有些許豔羨的哄笑聲和“明天見”的道彆聲中,笑著和他們告彆,推著車陸續離開了。
江春生看著朱文沁,溫柔地說:“今天工作累不累?”
朱文沁一手挽住他的胳膊,嬌聲道:“不累呀,就是有點想你。”
江春生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說:“我也是。我們趕緊回你家吧。”
“嗯!”朱文沁點點頭,鬆開江春生的胳膊,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地說,“對了,春哥,今天晚上讓我媽加了幾個菜,我們喝點酒慶祝一下!”
“慶祝?”江春生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是指罐頭廠申購成功的事。看著文沁臉上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自豪。
“對呀!這麼大的喜事,難道不該慶祝一下嗎?”朱文沁揚起臉,抬手捋了一下被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發絲,夕陽的光線在她明亮的眸子裡跳躍,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我們快走吧!”說罷,率先滑出了“小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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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生隨後推起自行車跨了上去,緊踏了幾圈追上朱文沁。
“文沁!下午我去了一趟大霜的單位。”江春生邊騎邊說道,“找她幫我弄了兩條大中華,準備明天去拜訪陳副鎮長用。”
朱文沁眼睛一亮,“哇,春哥!我可是聽說大中華煙很難買到的。大霜姐這麼容易就拿到煙啦?”
江春生笑著把錢霜拿煙的過程講了一遍,朱文沁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大霜姐這麼厲害呀!她對你可真好。”
“她還告訴我了一件喜事,說她和鄭大哥準備國慶節結婚了。”江春生道。
朱文沁眼睛一亮,興奮地說:“真的嗎?那太好了!大霜姐人那麼好,鄭大哥也好,他們兩人一定會很幸福的。”
兩人騎著車,在夕陽的餘暉中,有說有笑地朝著朱文沁家的方向前行。
半小時後,兩人已回到了規劃局宿舍大院。朱文沁用鑰匙打開家門,一股家的溫馨氣息撲麵而來。廚房裡傳來炒菜的“刺啦”聲和母親李玉茹忙碌的身影,而父親朱一智則正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就著客廳透過去的光線,神情專注地整理著一團纏繞在一起的釣魚線。
“爸,媽,我們回來啦!”朱文沁揚聲喊著,走向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