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淩統而言,孫權縱有千般錯,於他之恩卻大如天。
這份恩,是其父淩操陣亡後,孫權予他的庇護之暖與提拔之重。
更是授他兵權、任他馳騁,待之如同兄弟之情。
即便是在他任性胡為,怒殺陳勤之後,亦願大度寬恕,信之如初。
淩統能感受到,孫權把他當成了嫡係和兄弟。
故而,旁人或可因孫權所做所為而心生疏離,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前番主動作彆主公,乃為報父仇。
今營中大戰甘寧,卻因學藝不精,即便拚死力戰,也未能傷及甘寧分毫。
他恨自己無能。
但亦無他法,不能於同營相搏得勝,那就再歸前主,勤學兵法,苦修武藝,期有朝一日,或能領軍於陣前斬殺甘寧。
所以,他才決定向劉備請辭。
劉備聞得此言,愕住半晌,不知何言。
於劉備而言,淩統年少英雄,與關平劉封等同代。
既有將門之後的忠勇底色,又懷知恩圖報的赤誠之心,行事磊落不藏私,待人真誠無虛飾。
若好好栽培,必會成為複興漢室之棟梁將才。
怎曾想,卻心念故主孫權,終不肯為我所用。
想到此,劉備悲從中來,趕忙扶起淩統,抓握住淩統雙手,凝目而望,緩聲探言:
“淩將軍,莫非朕待卿有虧,致卿不願留於此地?”
淩統愧然低頭:“非也,陛下待臣恩重如山,怎敢言‘有虧’二字?”
“那是卿嫌朕勢單力薄,覺興複漢室無望,故而欲投江北?”
“亦非也,陛下仁德布於天下,麾下賢才雲集,興複漢室之舉雖任重道遠,卻絕非無望。”
“那將軍為何執意要去?”
“臣之所以執意歸去,非為彆處,隻因先父戰死之後,孫將軍早年對臣有庇護提拔之恩,這份恩義臣始終銘記於心,不敢有半分辜負。今臣報父仇未果,孫將軍卻因錯流落蠻荒之地,臣心……甚為不忍。
若久留陛下麾下,既對不住吳侯舊恩,亦與殺父仇人甘寧同營,難安臣心。還望陛下體諒臣的一片……苦衷!”
說完,再次掙脫,跪地叩拜。
“啊,原來如此……”
劉備長歎一聲,含淚看著淩統。
淩統卻以頭觸地,不敢去看劉備的雙眼,生怕一個沒忍住,便會動搖初心。
而此時此刻,淩統能說此言,亦有助逆之嫌。
劉備既承漢室國祚,按說已是漢室正統皇帝,你舊主突襲荊州,往小了說叫背盟,往大了說便是助曹為虐、竊奪漢室疆土之逆舉。
你去輔佐他,豈不是棄漢室正統於不顧,反倒為逆臣效力?
定個逆臣罪名不是理所應當。
劉備完全可以以此罪下獄淩統。
縱不殺,亦可囚於獄中,使他終不能與孫權相見。
而事實上,現在的淩統,還真不怕劉備殺他。
至少這樣可以舍身取義,殺身成仁,既還恩於劉備,又無愧於孫權。
但於劉備而言,淩統所作所為,卻是光明磊落的義士之舉。
其心暗道:“甘寧為我大漢功勳之將,淩統亦為救翼德陷陣廝殺。
今於我漢營,因共為同袍,而不能為父報仇。其心何其哀也,不忍痛離去,還能如何……
淩統這麼做沒錯,一點錯都沒有!
錯的是朕,不能化其恩仇,解其怨懣。”
於是,劉備又哀歎一聲,帶著滿心的愧意與不舍,凝望淩統道,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