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孟達看來,劉封既為螟蛉之子,胸中定有陰鬱之氣。
本以嫡子身份被劉備收為兒子,本當位居嗣子,後為儲君,卻因阿鬥的降生失去了一切。
此等天壤之彆,常人焉能甘心?
故孟達揣度,此時劉封心中一定積滿了不甘與怨氣。
誠然,當年剛知阿鬥降生時,劉封的確消沉頹喪過一陣。
但隨著劉備平衡婚事,用換嫁兒女的方式,將關羽愛女關銀屏嫁給了他。
這份看重,早已驅散劉封胸中鬱壘。
複經徐庶點撥、蒼梧領兵曆練,兼之孫乾悉心開導,劉封早已明白劉備的難處和苦心。
今時今日的他,唯念斬將殺敵、建功立業,斷不肯落於關平之後。
更何況,孟達還算錯了最關鍵的一點:
即便劉封真有怨氣與不滿,他也絕非那等會為一己之私投敵叛變的人。
所以,當劉封舉槍殺來的時候,孟達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畢竟久經沙場,堪稱一員猛將。
倉促間,舉刀迎敵。
可誰知,僅三個回合,孟達就察覺出眼前的這個小將的武藝遠勝自己。
孟達不是個喜歡拚命的人。
更何況,他亦未嘗沒有後手。
見勢頭不對,立刻掉頭領親兵向南而逃。
劉封正欲追擊,斬其立功,卻聞馬良高呼:“公子,不可戀戰,當依舊計。”
劉封猛地勒住韁繩,胯下戰馬人立而起,一聲長嘶後駐足。
他望著孟達遠去的方向,心中惶思“差點衝動”,終究是沒有再追。
孟達本已在南路隘口布好了伏兵,隻待劉封追來便甕中捉鱉。此刻見劉封勒馬停駐,他也隻得暫時收住腳步,心中暗自盤算:這劉封今日竟如此警醒,該用什麼法子,才能誘他入我埋伏之中?
念及此,他亦勒馬停住,轉身高呼:“大公子,何以不隨我而來?莫非不信孟達乎?”
戰場之上,兩軍敵對。
他這句話說得就有些曖昧了。
讓人聽起來,就好像兩人有什麼不便直言的約定一樣。
那是因為孟達算準了一點。
劉封身旁一定有劉備安插的眼線。
他們隨劉封征戰沙場,亦會關注劉封的一舉一動。
疆場之上,若與敵將有私通之嫌,於劉備麾下本就身份敏感的劉封而言,隻會令其更陷猜忌之地。
當猜忌累積到了一定程度,劉封便隻剩兩條路可走。
要麼被劉備殺掉,要麼投奔大魏,享受榮華富貴。
這就是孟達的目的。
然而,他還是小看了劉封。
於蒼梧主政數年的劉封,早非青澀少年。
他處事愈發老練,應對變局時反應迅疾,更懂洞察人心。
故而,在孟達喊出這句話時,劉封就已猜到了他的用意。
那麼,他該如何應對?
或當眾厲聲駁斥,劃清敵我界限。
或以軍令回應,將話題引回戰局。
亦或者反將一軍,借孟達的話質問其叛主之舉。
都沒有。
劉封聞其言,竟抬手高拱一禮,對孟達高聲道:“蒙兄手下留情,封豈肯再連累將軍?今日便在此謝過!”
說罷,一揮長槍,朝西一指:“撤!”
“哎???”
孟達一怔,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劉封所言何意?
待劉封軍西撤,孟達惶然心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