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綰抿嘴頷首,輕靠在劉備的臂膀。
她並未說什麼,但心頭交織的愧疚與感動卻在悄悄瓦解她原本堅定的立場。
“劉備施險計,奪交州,乃汝之殺父仇人,亦是我江東的仇人。”
這是在江東時,孫權一次又一次給她灌輸的思想。
她曾以為,劉備是個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梟雄。
為奪疆土不惜暗設陰謀,視人命如草芥,滿心隻有權欲算計,是該被千刀萬剮的仇敵。
也正因如此,她才甘願放棄一切,背負血海深仇,潛伏在他身邊伺機複仇。
但現在,劉備將她的故土視作天下百姓生計的縮影,滿心滿眼都是黎民疾苦。
他輕撫她發頂時的溫柔,語氣中的誠懇與擔當,讓她如沐春風。
與她閒話鄉野趣事,偶談治國心得。
他沒有將她當做衣服和玩物,而是真的當成了可訴心事的知己。
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珍視與暖意。
這份毫無防備的真心相待,讓她覺得自己揣著惡意的潛伏顯得卑劣又可笑;
她開始懷疑刺殺這樣一位君主是否正確。
舊主的命令也不再理所當然。
她唯有暗自祈願,孫權那道催命的指令,能永遠被阻隔在路途之中,再也無法抵達到她的麵前。
但,該來的終究避無可避。
孫權的信,終究還是到了。
從外表看,這不過是一封尋常的兄長家書,筆墨溫潤,字裡行間皆是尋常問候。
但呂綰明白,這家書與兄長無半分乾係。
這是吳王的親筆信。
絹帛上尋不到隻言片語的殺機,亦無半分關於謀殺的直白指令。
那句“好好照顧陛下,勿使家族蒙羞”便是當年約定好的暗號!
一種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撕裂感湧上心頭,讓她突然開始劇烈的乾嘔。
侍女們慌忙上前攙扶,輕拍其背,亂作一團,乃呼太醫。
可誰料到,太醫把完脈之後,卻麵容含笑,躬身回稟道:“此喜當稟陛下,娘娘怕是有喜了。”
……
西陲,南胡。
胡風蕭瑟,關河萬裡霜。
一座穹廬高張的胡帳之內,點著火爐,卻溫暖如春。
曹操斜倚胡塌,蒼發鬆散未束,胸膛雖然不比當年寬厚,卻依舊博如丘山。
這是常年征伐沉澱下的雄渾風骨。
“丞相,你不……不嫌我老?”
蔡琰平躺在榻上,蓋著羊毛裘被。
曹操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疼惜與溫軟,這種情感,除了丁夫人,他未付以過任何女子。
爐火光映在他蒼發間,熨平了幾分歲月刻下的淩厲,多了些許悵然的溫柔,
“孤年過六旬,老的是孤。”
他抬手,指腹輕輕拂過蔡琰鬢邊散亂的發絲:“若有時機歸漢,你便是孤的正室妻主。”
“那卞夫人呢?”
“她……”
坦率而言,此時此刻的曹操也心生糾結。
因曹丕之故,他對卞夫人難免存了幾分疏離與芥蒂。
但她終究是曹彰、曹植等諸子的生母,讓曹操縱有疏芥,終究難以徹底決絕。
蔡琰善解人意,似乎看出了曹操的為難。
她溫婉的笑了笑:“不用,隻要有個名分,無論是什麼,貧妾都心滿意足了。”
曹操哽咽一聲,將蔡琰攬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