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語氣誠懇,帶著對契約的尊重和對李盛新盛情的歉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武修文的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海浪聲、風聲、遠處模糊的人聲,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隻有武修文沉默的側影,像一尊凝固在沙地上的雕像。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武修文緩緩抬起了頭。陽光透過木麻黃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張俊朗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終於清晰地映出了李盛新那張充滿急切和期待的臉。
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多餘的客套,沒有激動的承諾,隻有兩個字,清晰、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重量:“我去!”
轟!
這兩個字如同天籟!瞬間在李盛新腦中炸開!巨大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海嘯,將他徹底淹沒!成了!真的成了!他強壓住想跳起來仰天狂笑的衝動,隻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爽!整個人像是踩在了雲端,輕飄飄的!
“好!好!好!”
李盛新激動得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帶起一片沙塵。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緊緊攥住了武修文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分明,帶著一種隱忍的力量感。
“小武!不!武老師!歡迎你!海田小學歡迎你!我們這就……”
他話沒說完,目光急切地投向沙灘入口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教導主任梁文昌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裡都響的老舊紅棉自行車,像一陣歪歪扭扭的風,衝到了沙灘邊緣。他連車都來不及鎖好,直接往沙地上一丟,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滾燙鬆軟的沙子,踉踉蹌蹌地朝他們這邊狂奔而來!好幾次差點被沙坑絆倒,上演一出“餓狗搶屎”,那狼狽又滑稽的樣子,引得李盛新和李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梁文昌喘得像一個破風箱,滿頭大汗地衝到近前,看到李盛新臉上那消失了幾天的愁雲慘霧被一種近乎亢奮的喜悅取代,再看看旁邊神色平靜的武修文,心裡那塊懸著的大石頭“咚”的一聲落了地!成了!真的成了!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也跟著校長和李浩一起,發出一種如釋重負的、傻嗬嗬的笑聲!
“合同!合同呢!快!”
李盛新迫不及待地朝梁文昌伸出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梁文昌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牛皮紙文件袋,手忙腳亂地打開,拿出幾份嶄新的《教師聘任合同》和一本深紅色的《教師聘任書》,又翻出學校的公章和一支英雄牌鋼筆。他把合同小心地鋪在相對平整的沙地上,又墊上硬皮筆記本,然後把鋼筆恭敬地遞向武修文。
武修文接過筆。冰涼的金屬筆管貼在指尖,帶著海風也吹不散的沉重感。他蹲下身,目光掃過那幾頁密密麻麻的鉛字。陽光有些刺眼,合同上的條款在光線下顯得模糊不清。他目光在“聘任崗位:六年級數學教師”、“聘任期限:三年”、“薪酬待遇……”等字眼上短暫停留,最終,視線落在了乙方簽名處那片刺眼的空白上。
李浩湊在他身邊,低聲提醒著關鍵條款,聲音裡帶著由衷的高興。李盛新和梁文昌則屏住了呼吸,四隻眼睛死死盯著那支懸停在紙頁上方的鋼筆尖,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什麼。
武修文握著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仿佛被無限拉長。海風卷起細沙,撲簌簌地落在紙頁邊緣。終於,他俯下身,筆尖穩穩地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武修文”。
三個字,行雲流水,力透紙背。最後一筆落下,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他隨即在合同和聘書的指定位置,清晰地按下了鮮紅的指印。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卻也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
“好!好!太好了!”李盛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他一把抓起那份簽好的合同,像是捧著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激動得手都在微微發抖。他用力握住武修文的手,上下搖晃著,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人骨頭捏碎,“武老師!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海田小學的數學,就拜托你了!”他的喜悅是如此巨大而純粹,如同這海麵上熾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梁文昌也在一旁搓著手,臉上笑開了花:“恭喜校長!恭喜武老師!咱們海田小學,這下可是撿到寶了!”
李浩也由衷地為好友高興,用力拍了拍武修文的肩膀:“修文!太好了!金子到哪兒都會發光的!海田小學有李校長在,錯不了!”
武修文任由李盛新握著他的手搖晃,臉上終於勉強擠出了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對著李盛新微微點了點頭:“謝謝李校長信任。”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明顯的漣漪。
夕陽開始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壯麗的橙紅,也將碧海金灘塗抹上一層流動的、溫暖的金箔。巨大的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撲向岸邊,發出更加深沉有力的轟鳴,仿佛在為這場倉促落定的契約敲打著鼓點。
李盛新心滿意足,意氣風發,仿佛已經看到了海田小學在他的帶領下揚眉吐氣的輝煌未來。他親熱地攬著武修文的肩膀,朝著沙灘外走去,嘴裡已經開始滔滔不絕地描繪著未來的藍圖:“武老師!咱們學校六年級那幾個班,底子確實有點薄,但孩子都是好孩子!隻要你……”
他的聲音洪亮而充滿激情,完全蓋過了海浪的喧囂。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剛才武修文俯身簽名、按手印的瞬間,當那鮮紅的印泥觸碰到他冰涼的指尖時,他那雙一直低垂著的、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曾有過一絲極其短暫、卻又銳利如刀鋒的幽暗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卻又冰冷得足以凍結靈魂!
那光芒,比腳下深不可測的碧海更加幽暗,比遠處即將吞噬夕陽的暮色更加深沉。像蟄伏在極寒深淵中的凶獸,在契約落成的刹那,悄然睜開了它冰冷的眼瞳。
海風帶著鹹腥的涼意吹拂著他簽下的名字。那三個墨跡未乾的字,在夕陽的餘暉下,仿佛也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