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浩的頭垂得更低了:“爸爸……在鄰市的工地。媽媽……在碼頭那邊幫人補漁網,要……很晚才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習慣性的麻木。
武修文的心揪了一下。他站起身,溫和地說:“老師能看看你平時學習的地方嗎?”
小浩點點頭,帶著武修文走進小小的臥室。靠窗擺著一張舊書桌,桌麵同樣收拾得整整齊齊,課本、作業本碼放得像刀切過一樣。書桌上方貼著一張課程表,字跡工整。然而,最吸引武修文目光的,是旁邊牆上掛著的那個小小的塑料掛籃,裡麵塞滿了各種顏色、大小不一的便利貼。他忍不住走近了幾步。
那些便利貼密密麻麻,字跡各異,顯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內容卻驚人地相似:
【浩仔,飯在鍋裡熱著,記得吃完寫作業。媽媽今天趕海,晚歸】
【浩,冰箱裡有包好的餃子,自己煮。彆碰煤氣!媽媽去批發市場了】
【兒子,爸這月工資彙了,抽屜裡有錢,自己買點吃的。聽媽媽話】
【浩仔,明天降溫,加衣服!抽屜第二格有感冒藥。媽媽加班】
【浩,對不起,媽媽今天回來更晚了。錢在桌上,你去樓下吃碗麵。作業寫完早點睡】
其中一張貼在冰箱門上的便利貼,字跡被不知是水漬還是油漬暈開了一大片,顯得格外刺眼:
【浩仔,媽媽今天趕海,飯在鍋裡熱著。自己吃。對不起……又晚歸了】
那個“對不起”三個字,幾乎被油汙完全吞噬。
武修文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張被油汙浸染的便利貼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這哪裡是一個家?這分明是一個由無數張便利貼勉強維係起來的、冰冷的生存驛站!小浩那過早的沉默、那份與年齡不符的謹慎自律,還有他近期作業裡偶爾流露出的疲憊和恍惚,瞬間都有了最殘酷的答案:隱形留守兒童。父母在生活的重壓下疲於奔命,用一張張紙條代替了陪伴和溫度,而孩子則在無人注視的角落,過早地學會了自我管理,也過早地失去了童年的色彩和安全感。
他想起自己山區老家那些同樣沉默的弟妹,想起父親佝僂的背影和母親粗糙的雙手,一種深切的同病相憐和無法言說的酸楚猛地湧上喉嚨。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過身,儘量用最平穩的語調問小浩:“平時……都是自己照顧自己嗎?”
小浩點了點頭,依舊垂著眼:“嗯。習慣了。”
“學習上……有沒有覺得特彆吃力?或者……晚上一個人,會不會害怕?”武修文放柔了聲音。
小浩飛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下,搖了搖頭:“不怕。作業……都會做。”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就是……有時候……有點……想媽媽。”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砸在武修文心上。
他沉默了幾秒,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浩瘦削的肩膀。男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隨即又僵硬地挺直。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武修文心裡又是一陣發怵。
“小浩,你很棒!真的,比老師小時候厲害多了。”武修文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自己能把學習和生活安排得這麼好,非常了不起!以後……學習上或者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老師,好嗎?老師辦公室的門,一直為你開著。”
小浩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驚訝和一絲不確定的光,他看著武修文,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嗯!謝謝武老師!”
離開小浩家那棟壓抑的“握手樓”,外麵的喧囂和陽光竟讓武修文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他推著自行車,在嘈雜的街巷裡慢慢走著,腦海裡交替閃現著那張油汙的便利貼和小浩沉默的小臉。自己身上那所謂的“汙名”,與這孩子日複一日獨自麵對的冰冷現實相比,似乎都顯得……有些遙遠了。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依舊乾乾淨淨,沒有想象中的狂轟濫炸,隻有幾個未接來電,來自李浩。但武修文知道,這平靜隻是表象。他點開那個置頂的、備注為“國際廚房”的小群。群裡異常安靜,最後一條信息還停留在昨天下午鄭鬆珍發的“今晚菜單:紅燒排骨+蒜蓉菜心!”。然而,就在幾秒前,一條新消息突然蹦了出來。
【鬆珍不是真】:@所有人!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你們看到群裡那個匿名狗放的東西了嗎?!哪個王八蛋乾的!老娘要是知道是誰,非把他/她嘴撕爛不可!詩嫻!修文!你們還好吧?!千萬彆理那些爛人!我們信你們!
幾乎是同時,林小麗的消息也跳了出來:
【小麗不小】:詩嫻姐,修文哥,我剛下課才看到!太過分了!完全是汙蔑!我們都在!需要做什麼隨時說!@詩山有嫻@武
武修文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冰冷的屏幕似乎也因為這簡短卻充滿力量的話語,透出了一絲暖意。他盯著那兩個名字,那個屬於黃詩嫻的頭像依舊是灰色,沒有回複。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想立刻發點什麼,哪怕隻是一個“謝謝”。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還是沒有落下。此刻任何回應,都可能被有心人截圖、放大、扭曲。梁文昌的叮囑言猶在耳。
他默默收起手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推著自行車,彙入了更嘈雜的人流,朝著下一個學生的家走去。陽光照在他略顯單薄的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帶著一種沉默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