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年頭，朱允炆赴高麗就藩的日子定下了。
車馬行裝從簡，沒驚動太多官員，隻帶了幾個親信屬官和護衛，悄無聲息地出了應天城門。
宮裡的呂氏卻悄悄備了桌家宴，對著銅鏡理了理鬢發，嘴角總帶著些藏不住的笑意。
旁邊的侍女給她遞過新製的玉簪，笑道：“娘娘，殿下此去高麗，雖離著遠了些，卻是實實在在的藩王，往後自有一番天地。”
呂氏撫摸著簪子上的紋路，輕聲道：“是呢，總算有個自己的去處了。應天這地方，看著風光，步步都得小心。到了高麗，他是主，凡事能自己拿主意，總比在宮裡看人臉色強。”
她想起昨日見兒子最後一麵，朱允炆雖有些拘謹，卻難掩期待，心裡便更踏實。
這藩王之位，看著不如京城顯赫，卻避開了東宮的紛爭，安安穩穩做個一方諸侯，何嘗不是好事？
宴席上，呂氏沒多飲酒，隻淺嘗了幾口，心裡盤算著該再托人給高麗捎些絲綢茶葉，讓兒子在那邊也能舒心些。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得她臉上的笑意柔和了許多——這步棋，走得值當。
朱允炆的車馬抵達平壤時，藍玉已帶著屬官在城外候著。
一行人往城內去，不多時便到了那座所謂的“王宮”——原是高麗舊主的宮殿，藍玉讓人拾掇了一番，換了新的琉璃瓦，補了牆縫，又在院裡種了些江南的玉蘭，看著倒也齊整。
“殿下，”藍玉指著宮門道，“時間倉促，隻來得及翻新一遍，裡頭的陳設都是按您的喜好備的，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朱允炆下了馬車，抬頭看那宮門，雖不如應天皇宮氣派，卻也朱漆描金，透著莊重。
往裡走，庭院乾淨，廊下掛著新製的宮燈，殿內的桌椅皆是硬木所製，鋪著厚厚的氈毯，倒也暖和。
“藍將軍費心了。”朱允炆語氣平和，他本就不是講究排場的性子，見這宮室雖舊卻整潔，心裡已覺妥當。
藍玉嘿嘿一笑：“殿下滿意就好。高麗這地方，冬天冷，臣讓人在殿裡砌了火牆，燒起來暖烘烘的，比應天還舒服。”
朱允炆點點頭，走到窗邊，望著院裡剛抽芽的玉蘭，輕聲道：“有勞將軍了。往後在高麗，還要多依仗將軍。”
“殿下放心！”藍玉拍著胸脯，“臣定會護著高麗安穩，保殿下周全。”
這翻新的王宮，雖無京城的奢華，卻透著一股實在勁兒，像極了藍玉的性子。
朱允炆看著這陌生的宮室，心裡清楚，從今日起，這裡便是他的家了。
朱允炆到了高麗，身邊跟著的幾個侍從、宮女，看著本分，實則多是白蓮教的人，皆是聖女韓月暗中安排來的。
這些人做事麻利，對朱允炆也算恭敬，隻是私下裡總借著采買、走動的由頭，在平壤城裡串連，明著是為藩王府打點，暗裡卻在拉攏人心，想借著朱允炆的名頭，把白蓮教的香火在高麗鋪開。
有屬官瞧出些端倪，偷偷稟報朱允炆：“殿下，那些侍從行事有些古怪，常與城中不明身份的人來往，怕是……”
朱允炆坐在案前批閱文書，聞言隻是淡淡抬了抬眼：“知道了。”
屬官還想再說，他卻擺擺手：“隨他們去吧，都是母親那邊安排的人，總不至於害我。”
其實他心裡清楚，這些人是韓月的手筆，呂氏讓他們跟著，無非是想借白蓮教的勢力幫他在高麗站穩腳跟。
至於他們要發展教徒，隻要不鬨得太過火，不礙著他治理高麗，他便懶得去管。
那些白蓮教徒見朱允炆不多過問，行事便更放開了些。
白日裡在王府當差，夜裡就聚在隱蔽的院落裡，點起香燭，宣講教義，拉攏些窮苦百姓入教。
一時間，平壤城裡悄悄多了些戴著白蓮標記的信徒，隻是做得隱蔽，倒也沒引起太大動靜。
藍玉偶爾聽聞些風聲，派人去查了查，回報說是藩王府的人在“行善事”，便也暫時按下了。
他隻盯著邊境和工坊，想著隻要不鬨出亂子，朱允炆身邊的事，由著他自己處置便是。
這高麗的地麵上，一邊是藩王府的政令漸次推行，一邊是白蓮教的香火悄悄蔓延，朱允炆坐在那翻新的王宮裡，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盼著日子能安穩些——至於背後的暗流，他似乎並不想太早去觸碰。
這日午後，藍玉正在府中翻看軍報，忽有親隨進來稟報，說是有個從遼東那邊來的軍漢，帶了些要緊消息。藍玉放下手中狼毫，沉聲道：“叫他進來。”
那軍漢約莫三十來歲，一身征塵未洗，進了廳堂便跪地磕頭：“末將參見涼侯！”藍玉擺擺手：“有話便說，不必多禮。”
軍漢定了定神，說道：“侯爺，小的在邊境巡查時，聽幾個高麗那邊過來的行商講，如今高麗王朱允炆手下，有些頭目不太安分。”
藍玉眉頭一挑：“哦？怎個不安分法？”
軍漢道：“聽說那些人裡頭，有幾個原是前元舊部，近來常在私下裡聚頭，喝酒時言語間多有不滿，說什麼‘寄人籬下，不如自起爐灶’，還說要尋個機會，再圖大事。”
藍玉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著，又問：“可有什麼實在舉動？”
軍漢回道：“暫時倒沒見什麼大動作，隻是聽那行商說，有回夜裡，瞧見那幾個頭目在城外一處破廟裡相會，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商量什麼。還有人說，他們暗地裡聯絡了些高麗本地的武人，似是想攢些人手。”
藍玉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朱允炆這小子，本就不是個安分的，如今手下人又這般折騰，怕是沒安什麼好心思。”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又對軍漢道：“你說的這些，可有旁人能作證？”
軍漢忙道：“那行商是小的同鄉，向來老實本分，斷不會說假話。而且小的也托人在高麗那邊打聽了些，確有幾個頭目近來行事張揚，不把朱允炆的號令放在眼裡。”
藍玉點了點頭，沉聲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這事不可對外聲張。”
軍漢應了聲，又磕了個頭，便退了出去。
待軍漢走後，藍玉喚來心腹：“去，再派幾個精乾的人，悄悄往高麗那邊去，仔細查探那些頭目的動靜，一有消息，立馬回報。”
心腹領命而去，藍玉望著窗外，眉頭緊鎖，心中暗道：這高麗之地，怕是又要起風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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