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朗氣清，常孤雛的大夫人臨安公主梳妝停當，乘了轎子往遼王府去。
原是要給父皇朱元璋與馬皇後請安。
轎子在王府門前落定，公主款步而下，府裡的仆從早得了信，迎上來躬身引路。
穿過幾重庭院，便到了內堂。
隻見朱元璋正與馬皇後坐著說話，公主忙走上前，規規矩矩行了禮：“兒臣給父皇、母後請安。”
朱元璋見是她，微微頷首：“起來吧，一路可還順當？”
馬皇後也笑著招手：“快到跟前兒來，讓母後瞧瞧，這幾日身子可康健？”
公主應了聲“謝父皇母後”，走到近前回話，言語間皆是恭順。
堂內一時無話，隻聞得熏香嫋嫋，伴著窗外幾聲鳥鳴，倒也清靜。
馬皇後握著臨安公主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歎氣道：“你瞧這遼東，變化當真是大。上回老身來，還是小常寧剛落地沒多久的光景，這一晃眼，多少年過去了？如今瞧著，倒是越發繁華，便是應天，怕也遠遠趕不上嘍。”
公主順著她的話頭望去，窗外街景熱鬨，叫賣聲隱隱傳來，確是一派興旺景象，便點頭應道：“母後說的是，兒臣也覺此地日新月異，百姓臉上都帶著笑意，想來日子是越發好了。”
馬皇後聽了，臉上笑意更濃，拍了拍她的手：“可不是麼，國泰民安，便是最大的福氣。”
一旁朱元璋雖未多言，卻也微微點頭，眼中帶著幾分讚許。
馬皇後拉著臨安公主的手，又道：“這回你父皇同我來遼東，最要緊的便是瞧瞧那蒸汽火車究竟是何模樣。
先前信裡說得那般新奇，老身這心呐，早癢得不行，巴不得即刻就見著。”
臨安公主聽了，忙笑道：“母後莫急。那蒸汽火車已試驗了多回，穩妥得很，保管能讓您和父皇開眼，斷斷不會叫您失望的。”
馬皇後這才鬆了些，指尖輕點她手背：“既這般說，老身便放心了。倒是要瞧瞧，這鐵家夥怎生跑得比馬還快。”
一旁朱元璋聞言，也捋著胡須，臉上露出幾分期待來。
過了片刻，朱元璋望著窗外，忽然開口道：“臨安呐，咱瞧這各州道上的路，不似前幾年鋪的水泥路，麵上黑沉沉的，倒是什麼新鮮物事？”
臨安公主忙欠身回道：“啟稟父皇，那是柏油。”
朱元璋眉峰一挑，顯然沒聽過這名號：“柏油？這又是何東西？”
公主耐心解釋道：“父皇有所不知，這柏油是從油脂中煉出來的，熬成稠漿模樣，混著砂石鋪在路麵上，待它凝了，便成了這般黑漆漆的路。它比水泥路更結實，雨天不泥濘，馬車走在上頭也平穩，便是日曬雨淋，也耐得住磨。如今遼東各要道都漸漸換上了這個，往來行旅都道方便呢。”
朱元璋聽著，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著，點頭道：“原來如此，倒真是個實用的物件。這般看來，遼東的巧思，確是不少。”
這幾年，應天府裡也興用水泥鋪路，城裡幾條主街，還有城外通衢，都鋪上了這硬邦邦的玩意兒。
走在上頭，腳底板不沾泥，雨天也不見坑窪，比先前的土路、石板路暢快多了。
便是造房子，也有不少人家舍了原先的夯土、磚石，改用水泥砌牆、抹麵，說這東西結實，不怕風雨侵蝕，蓋起房來也快當。
可要說起來，這水泥的工藝，卻捏在遼東那邊。
應天府裡雖也試著建了幾處水泥廠，無奈工匠手藝不到家，火候、配比總差著點意思，燒出來的水泥，要麼不夠硬實，要麼容易開裂，能用的不多。
如此一來，正經合用的水泥，多半還得從遼東運過來。路上車馬勞頓，關卡盤纏，層層下來，價錢就抬得高了。
尋常百姓家，哪裡用得起？便是官府修些要緊工程，也得精打細算，不敢大手大腳。
就說去年，應天府想拓條新道，原打算全用水泥鋪設，怎奈核算下來，那銀子要比用磚石多花三成，最後隻得作罷，隻在路口關鍵處用了些水泥，其餘路段還是照舊鋪了石板。
城裡富戶蓋新宅，倒舍得花銀子買水泥，砌個影壁，打個地基，都要提一句“用的遼東來的好水泥”，仿佛這便是體麵。
可大多數人家，依舊是老法子建房，看著彆人家牆麵上光溜溜的水泥麵，也隻能歎口氣，道一句“那東西是好，就是太貴”。
官府也不是沒想過法子，曾派了工匠去遼東學手藝，怎奈那邊管得緊，核心的法子輕易不教，學來的也隻是些皮毛。
回來照著做，燒出來的水泥還是差強人意，價錢雖比從遼東運的便宜些，卻也便宜不到哪裡去，質量又沒保證，久而久之，也就少有人用了。
所以這應天府裡，水泥雖已露麵，卻遠沒到普及的地步，路也好，房子也罷，大多還是新舊摻半，遠不如遼東那邊，水泥路連片，水泥房常見。
說到底，還是這工藝被攥著，價錢降不下來，尋常人用不起罷了。
朱元璋眉頭擰成個疙瘩，重重拍了下案幾，抱怨道：“哎，這遼東也不知怎的，偏把這水泥工藝攥得死緊！若肯把法子傳到南方，讓咱多開些水泥廠，價錢何至於這般離譜？到那時價錢降了，尋常百姓也能沾些光，鋪路蓋房都能用上這好東西，豈不是美事？”
一旁馬皇後見他動了氣，忙柔聲勸道：“重八，你也彆太急。便是遼東真把這工藝公開了，到頭來，這好處怕是也落不到百姓頭上。你想啊，這世上的營生，哪樣不是士紳豪族先占了去？他們若得了這法子，定會圈地開廠，把持著賣，價錢該高還是高，說不定還會借著‘新工藝’的名頭，反倒賣得更貴些。百姓手裡那點銀子，哪裡爭得過他們？到頭來，不過是換了撥人賺錢，百姓依舊是眼巴巴看著，用不起罷了。”
朱元璋聽了，沉默半晌，手指在案幾上無意識地劃著，末了重重歎了口氣：“你說的，倒也是這個理。這世道，便是有了好東西，也難輪到百姓……”
說著，臉上添了幾分頹然，先前的火氣倒消了些，隻餘下一聲無奈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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