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紫玉鳳冠霞帔,風風光光地嫁入了東宮,成了大宋朝尊貴的太子妃。秦王府似乎一下子空蕩安靜了不少。府中的紅綢喜幔尚未撤儘,趙明玉站在略顯寂寥的庭院中,望著女兒昔日居住的小樓出了會兒神,隨即,那股子風風火火的勁頭便又回來了。
女兒有了歸宿,算是了卻一樁大事。可還有一樁更大的心事,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兒子陳忠和的婚事。
陳忠和,陳太初與趙明玉的長子,秦王世子,今年已二十有五。在這個普遍早婚的時代,堪稱是“大齡未婚青年”了。趙明玉從兒子十六七歲起就開始念叨,念了足足近十年,幾乎成了夫妻間固定的“保留節目”。每次提起,陳太初總是訕訕一笑,不接話,不反駁,但也不鬆口。趙明玉心裡清楚,丈夫並非不關心兒子,實在是前些年局勢詭譎,陳太初身處漩渦中心,樹敵無數。過早為兒子定下親事,無論選擇哪一家,都可能成為政敵攻擊的靶子,或是讓親家卷入無謂的紛爭,更可能束縛兒子未來的道路。
但如今,情況不同了。
新皇登基已穩,去年那場驚天叛亂被徹底撲滅,餘孽肅清。陳太初主導的新政,雖然反對聲浪從未停歇,但在河北、京東等試點,已然紮下根來,展現出蓬勃生機。官製、財製改革的基本框架已獲通過,科舉、軍製等方略也在激烈討論中逐漸清晰。更重要的是,陳太初的權威,伴隨著一係列雷厲風行的舉措和暗中對反對派的精準打擊,達到了新的高度。即便仍有暗流洶湧,但明麵上,已無人敢公開挑戰其地位。
“是時候了。”趙明玉對自己說,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新政大勢已明,兒子的婚事不能再拖。陳太初可以“擺爛”不管,她這個當娘的,必須操持起來。
於是,秦王妃要為世子擇媳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汴京的貴戚高門。一時間,前往秦王府“走動”、“請安”的誥命夫人絡繹不絕,各種或明或暗的推薦、打探,讓趙明玉應接不暇。她倒也樂在其中,憑著秦王妃的身份和多年曆練出的眼力,將各家適齡千金的品行、家世、容貌、才學打聽了個七七八八。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位已故工部侍郎的嫡出孫女身上。女方姓蘇,祖父曾任侍郎,家風清正,父親如今是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太常寺少卿,屬於清流中的溫和派,與陳太初的政敵圈子並無太多瓜葛。最重要的是,據可靠消息,這位蘇小姐品性溫婉賢淑,知書達理,且身體康健,是宜室宜家的上佳人選。趙明玉暗中派人相看過,回稟說容貌端莊,舉止有度,頗為滿意。
“就蘇家吧。”趙明玉拍了板。與陳太初商議時,陳太初隻略略問了問蘇家的情況,得知家風尚可,人亦本分,便點頭道:“娘子看中便好。隻是……忠和還在河北,是不是先問問他的意思?”
“問什麼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趙明玉柳眉一豎,“他在河北跟著宗相公曆練是好事,可婚姻大事,豈能由著他自己做主?再說了,你當年不也是……哼!”她沒好意思再提自己“離家出走”那段,但意思很明白。陳太初立刻噤聲,反正他對蘇家印象不壞,兒子那邊……想來也不敢違逆母親。
趙明玉辦事雷厲風行,立刻請了汴京最有名的官媒,備上厚禮,前往蘇家提親。蘇家雖感意外,但能與如日中天的秦王府結親,且是世子正妃,哪有不願意的道理?雙方很快交換庚帖,合過八字自然是天作之合),下了小定,婚事就算初步定了下來,隻等擇定吉日,行納征、請期等大禮。
然而,接下來就遇到了難題。陳忠和身為河北東路轉運副使實為新政試點的重要執行者之一),公務繁忙,且河北局勢初定,百事待興,宗澤一時也離不得他這個得力助手。幾次去信催促,陳忠和都回信說事務纏身,懇請緩些時日。
趙明玉等不及了。眼看兒子年歲漸長,蘇家小姐那邊也需給個明確交代。幾次催促陳太初,陳太初卻總是那句“國事為重,再等等”,把她氣得夠嗆。
這一日,趙明玉在府中等了又等,直到月上中天,還不見陳太初回府。派人去政事堂打聽,回話說秦王殿下與何、宗二位相公及諸位大臣正在商議要事,恐要通宵達旦。
“好,好你個陳元晦!國事國事,心裡隻有國事,兒子的終身大事就不是事了?”趙明玉一股火氣直衝頂門,再也按捺不住。她吩咐侍女:“更衣,備車!去政事堂!”
政事堂內,燈火通明。陳太初、何栗、宗澤,以及幾位重臣,正圍著巨大的沙盤和攤滿公文的桌案,激烈討論著關於新軍製中“兵工總署”的選址與籌建細節。人人麵帶倦色,卻都強打精神。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守衛似乎試圖阻攔,卻又不敢用力,一個清亮卻帶著怒意的女聲穿透了夜色:“讓開!本宮要見陳相公!”
堂內眾人一愣。陳太初臉色微變,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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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起身,政事堂的大門已被推開。隻見秦王妃趙明玉,一身家常的錦繡襦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風,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怒氣與急切,在一眾侍女婆子的簇擁下,徑直闖了進來。
“殿、殿下……”當值的堂吏和守衛追在後麵,一臉惶恐。
何栗、宗澤等人連忙起身行禮:“見過王妃。”心中卻都詫異萬分。秦王妃雖有誥命在身,但擅闖政事堂這等機要重地,可是從未有過之事。
陳太初揉了揉眉心,起身迎上前,低聲道:“明玉,你怎麼來了?此處是商議國事之地,不可胡鬨,快回去。”
“國事?家事就不是事了?”趙明玉眼圈一紅,聲音卻提得更高,確保堂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陳相公!我的秦王殿下!你日理萬機,心裡裝著江山社稷,裝著黎民百姓,我欽佩你!可你心裡,可還裝著你兒子?裝著咱們這個家?”
“忠和都二十多了!彆人的孩子,這般年紀早就兒女繞膝了!咱們忠和呢?都快成鰥夫了,連個媳婦都沒娶上!我為他的婚事操心了多少年?說了多少回?你總說等等,再等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我頭發白了,抱不動孫子了是不是?”
她越說越激動,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指著陳太初道:“如今好不容易相看好了蘇家小姐,兩家都下了定,就差他回來完婚!可他人呢?還在河北!書信去了幾封,次次都說公務繁忙!是,國事重要,河北的新政重要,可傳承香火、延綿子嗣就不重要了嗎?你這是要讓我老陳家絕後啊!”
“王妃,慎言,慎言啊……”何栗聽得頭皮發麻,連忙勸解。宗澤也上前一步,想說什麼。
“何相公!宗相公!”趙明玉轉向他們,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語氣卻依舊鏗鏘,“你們也都是為人父母的,當能體諒我這為娘的心情!忠和是陳家的獨苗,是秦王世子!他的婚事,難道隻是我陳家的私事嗎?若是耽擱了,皇家、朝廷,難道就不聞不問?我今日闖到這政事堂,就是豁出這張臉,請諸位相公、請朝廷,給我陳家,給我兒,做個主!讓他回來!回來成親!”
說完,她竟是朝著何栗、宗澤等人,作勢要拜下去。
何栗、宗澤哪敢受她這一拜,慌忙避開,連聲道:“王妃使不得!使不得!”兩人麵麵相覷,都是哭笑不得。他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偏偏趙明玉句句在理,字字泣血,又占著“為子求嗣”這個大義名分,讓人無從反駁。
陳太初在一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拉趙明玉,又礙於眾人麵前不好動作,隻得低喝道:“明玉!成何體統!快回去!”
“我就不回去!”趙明玉索性拿出撒潑的勁頭當然,是帶著貴婦體麵的那種),“今日政事堂不給個準話,不把我兒從河北調回來完婚,我就不走了!你們議事是吧?我就在這兒聽著!看看哪位相公忍心讓我這婦道人家,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在這裡枯坐到天明!”
說罷,她竟真的尋了把椅子,在堂中坐了下來,背脊挺得筆直,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
政事堂內,一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幾位重臣看著麵紅耳赤、束手無策的陳太初,又看看一臉決絕的秦王妃,想笑又不敢笑,尷尬無比。
半晌,何栗乾咳一聲,捋了捋胡須,對陳太初苦笑道:“元晦啊……這個……王妃所言,雖是家事,卻也關乎人倫大禮。世子年歲確已不小,婚事不宜再拖。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此乃聖人之訓。河北事務雖重,但宗汝霖宗澤)坐鎮,又有諸多乾員,暫離世子一人,當無大礙。”
宗澤也忍著笑,點頭附和:“文縝公所言極是。忠和在河北,曆練已足,功績斐然。如今回家完婚,成家立業,亦是正理。下官願以河北東路宣撫使之名,上奏朝廷,請調世子回京完婚,並保薦能員暫代其職,絕不耽誤新政推行。”
其他幾位大臣也紛紛出言,大意都是:秦王殿下為國操勞,鞠躬儘瘁,世子婚事這等大事,朝廷理應體恤,予以方便。
陳太初看著眼前這一幕,又瞥了一眼端坐不動、眼角卻悄悄打量眾人的趙明玉,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最終隻能長歎一聲,對何栗、宗澤拱了拱手:“家門不幸,讓諸公見笑了。既如此……便有勞了。”
見陳太初“服軟”,何栗等人心中大樂。平日裡威嚴深重、算無遺策的秦王殿下,竟也有如此“懼內”吃癟的時候,著實讓人忍俊不禁。不過麵上都還繃著,何栗正色道:“此乃人之常情,何來見笑。明日,不,今晚下官便擬文,以政事堂之名,行文河北,命世子陳忠和即日交接公務,回京完婚!此乃朝廷鈞命,不得有誤!”
“多謝何相公!多謝宗相公!多謝諸位相公!”趙明玉立刻站起身來,臉上怒氣瞬間消散,換上了得體的笑容,向著眾人盈盈一禮,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妾身婦道人家,心急失態,衝撞了諸公商議國事,還望恕罪。妾身這便告退,不打擾諸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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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又瞪了陳太初一眼,這才在侍女攙扶下,嫋嫋婷婷地走了出去,與來時那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判若兩人。
直到秦王妃的腳步聲遠去,政事堂內靜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笑聲。何栗指著陳太初,搖頭笑道:“元晦啊元晦,想不到你縱橫朝堂,舌戰群儒,竟也有今日!”
宗澤也撚須莞爾:“看來這世間萬物,當真是一物降一物。秦王殿下運籌帷幄,卻難敵王妃愛子心切啊!”
其他幾位大臣也紛紛打趣。陳太初隻能無奈搖頭,自嘲道:“讓諸公見笑了。內子……性子急了些,讓諸位見笑,見笑。”話雖如此,他眼中卻並無多少責怪,反而有一絲釋然和暖意。他知道,趙明玉今日這“一鬨”,雖是潑辣,卻也徹底解決了兒子回京的難題,且理由光明正大,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很快,政事堂正式下文,以“人倫大禮,朝廷體恤功臣”為由,命令河北東路轉運副使陳忠和即刻交接手頭公務,限期回京,籌備完婚。文書措辭嚴謹,卻蓋著政事堂的大印,效力等同於朝廷詔令。
消息傳出,朝野又是一陣議論。有人羨慕陳忠和聖眷優隆,有人感慨秦王殿下“懼內”軼事,更多人則意識到,秦王府世子大婚,這又將是一場牽動各方視線的盛事。
而陳太初,也終於得以“名正言順”地,暫時從繁劇的政務中抽身片刻。這一次,他不是嫁女,而是娶媳。回到府中,看著趙明玉指揮若定、井井有條地安排著納征、請期、籌備婚禮各項事宜,他難得地沒有“擺爛”,反而主動湊上前,問這問那,甚至親自提筆,斟酌起婚禮宴請的賓客名單來。
趙明玉看著他難得認真的側臉,心中那點因白日闖政事堂而起的忐忑終於消散,化作一絲笑意。這個家,終究還是要她來“蠻橫”地維係著那份尋常的溫暖與牽掛。而此刻,她隻盼著遠在河北的兒子,能早日平安歸來,了卻她這樁最大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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