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幻夢森林出來,沿著山脈向東走了十九天,隊伍在一道斷裂的山壁前停下。
山壁上有個天然形成的長廊,洞口掛著厚厚的冰棱,陽光透過冰棱折射進來,在長廊地麵投下七彩的光斑,像散落的寶石。
最奇特的是,長廊裡的回聲比彆處慢半拍,你說一句話,要等好一會兒才能聽見回應,而且回聲裡總帶著點哽咽的調子,像沒說完的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回聲長廊。”住在附近的獵戶老秦裹著羊皮襖,往手上哈著白氣,
“我們這兒的人叫它‘留聲廊’,說誰要是有沒說出口的話,站在長廊儘頭喊一聲,回聲能把話存著,等想見的人來了,就能聽見。
可去年冬天開始,回聲變得越來越短,有時候喊出去的話,連個響兒都沒有,像被什麼東西吞了。”
他對著長廊深處喊了聲“秀兒,我對不起你”,過了足足十秒,才傳來微弱的回聲,那聲音細若遊絲,尾音拖著長長的顫音,聽得人心頭發酸。
艾琳娜走進長廊,冰棱上的水珠滴落在地麵,發出“滴答”的聲響,回聲卻像是被拉長的歎息。
她伸手觸摸長廊的岩壁,石麵冰涼堅硬,布滿細密的冰裂紋,像凍住的淚痕。
將共鳴花的花瓣貼在岩壁上,花瓣立刻化作淡紫色的霧氣,順著冰裂紋蔓延,在岩壁上顯露出無數模糊的影子:
有人站在長廊儘頭揮手,有人背對著洞口抹眼淚,還有人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不是吞了,是‘凍住了’。”艾琳娜的聲音在長廊裡回蕩,帶著清晰的回音,
“這些冰裂紋裡藏著未說出口的情緒,太濃的悲傷和遺憾把回聲凍住了。你聽老秦的回聲,顫音裡全是冰碴子,那是他心裡的結沒解開。”
小托姆掏出星落之野的露水,往冰棱上倒了一點。
露水順著冰棱滑落,接觸到岩壁的瞬間,冰裂紋開始融化,露出底下的刻痕——是無數人的名字,有的旁邊畫著笑臉,有的畫著哭臉,還有的畫著問號,像是在問“你還好嗎”。
“是留言!”他指著一個畫著哭臉的名字“阿明”,旁邊刻著“娘等你回家”,字跡被水浸過,暈成了一片,“這肯定是位母親在等兒子,兒子沒回來,話就一直凍在這裡。”
老秦看著那些名字,突然紅了眼眶:
“秀兒是我沒過門的媳婦,當年我要去參軍,臨走前在這兒跟她說等我回來就娶她,結果在戰場上斷了條腿,覺得配不上她,就一直沒回來。
去年聽說她生病走了,我才敢來這兒喊一聲,可話到嘴邊,就隻剩‘對不起’了……”
長廊儘頭有個半圓形的石台,石台上結著厚厚的冰,冰裡凍著些細小的物件:半塊玉佩、一根紅頭繩、一片乾枯的楓葉……阿芷認出那楓葉是幻夢森林的品種,
“是從森林裡帶過來的!”她驚訝地說,“看來有人把重要的東西留在這兒,想讓想見的人看見。”
艾琳娜用共鳴花的花粉撒在冰麵上,花粉燃起銀紫色的火焰,冰麵漸漸融化,露出底下的秘密——石台上刻著一行字:“未說的告彆,都是沒放下的牽掛。”
冰層融化的水順著刻痕流淌,在地麵彙成小小的溪流,溪流裡漂著那些凍住的物件,半塊玉佩的缺口處,隱約能看見另半塊的輪廓。
“是心結凍住了回聲!”莉莉突然喊道,她指著溪流裡的紅頭繩,那繩子接觸到流動的水,竟開始發光,映出一個梳著辮子的姑娘,正在長廊裡踮著腳張望,“是秀兒!她在等老秦!”
老秦顫抖著伸出手,想觸碰那光影,姑娘卻對著他笑了笑,身影漸漸消散在溪流裡。
回聲長廊突然響起清晰的回應,不是老秦那句“對不起”,而是個溫柔的女聲:“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等過了。”
冰裂紋徹底融化,岩壁上的影子開始移動,那些揮手的人轉過身,露出釋然的表情;抹眼淚的人擦乾了臉,朝著洞口走去;
蹲在地上的人站起身,嘴裡的話語變得清晰——原來都是些告彆的話:“我不怪你了”“謝謝你陪我一場”“下輩子見”……
石台上的物件隨著溪流漂向洞口,半塊玉佩在陽光下閃著光,仿佛在尋找另一半;
紅頭繩順著水流打轉,像在跳最後一支舞;乾枯的楓葉突然舒展開,重新變得鮮紅,順著溪流漂向遠方,像是帶著某個遲到的消息。
老秦站在石台旁,手裡攥著那根紅頭繩——不知何時,繩子已經漂到了他腳邊。
他對著長廊喊出了那句遲到多年的話:“秀兒,我回來了,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這次的回聲來得很快,清晰而溫暖,像有人在他耳邊說:“不晚,我聽見了。”
離開回聲長廊時,冰棱已經融化,陽光直射進來,照亮了岩壁上的刻痕。
老秦決定留在這裡,他要把那些名字和留言都抄下來,托人打聽消息,“能傳到一個是一個,”他撫摸著刻著“秀兒”的地方,“彆讓這些話,再凍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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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托姆的日誌本上,畫下了融化的冰裂紋和流動的溪流,旁邊寫著:“最沉的冰,凍不住想流動的水;最久的遺憾,抵不過一句認真的告彆。
說出來的,才是真的放下了。”他把那片重新變紅的楓葉夾進本子,楓葉在紙上留下淡淡的紅印,像個輕輕的句號。
回望長廊,溪流正順著洞口往外流,陽光透過水汽,在半空架起一道彩虹。
艾琳娜知道,這裡的回聲不會再哽咽了,那些未說的告彆會順著溪流漂向遠方,像一封封遲到的信,總有一天會被收到。
下一站會是哪裡?或許是收藏著約定的山穀,或許是記錄著重逢的河畔,又或許,是某個正在說出心裡話的角落。
但無論去哪裡,他們都帶著回聲長廊的啟示:告彆不是結束,是把牽掛變成祝福的開始,說出口的瞬間,風都會幫你帶到想去的地方。
離開回聲長廊,往海拔越來越高的地方走了二十三天,隊伍腳下的土地漸漸變成了紅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