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霧凇古鎮,往東南方向翻越一片長滿苔蘚的石階,隊伍在一個飄著墨香的村落前停了下來。
村子裡的房屋都是黛瓦白牆,牆頭上爬滿了開著紫色小花的藤蔓,家家戶戶的窗台上都擺著硯台和竹簡,空氣中彌漫著鬆煙墨特有的清香。
村中央的曬穀場上,晾曬著剛寫好的書簡,竹簡上的字跡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風吹過,書簡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書頁在翻動。
當地的教書先生書伯說,這是“書簡古村”,村裡的人世代以製作“靈簡”為生,竹簡是用後山“文心竹”削成的,
墨汁裡摻了“硯池泉”的水,寫在靈簡上的文字會隨著閱讀者的心境變換字跡——心浮氣躁的人讀,字跡會變得潦草;
沉靜專注的人讀,字跡會愈發工整,據說最古老的那卷《守心經》,能讓心煩的人瞬間平靜,連頑童讀了都能坐得住。
可這半年來,靈簡上的字跡越來越模糊,有的甚至剛寫好就褪色,連最濃稠的墨汁都無法在竹簡上留存。
村裡最老的製簡人書婆婆,正坐在硯池泉邊的石凳上,手裡拿著塊磨了一半的墨錠,硯台裡的墨汁渾濁不堪,她用毛筆蘸了蘸,在靈簡上寫了個字,剛放下筆,字跡就開始變淡,像被水衝淡的茶。
“以前這墨汁在硯台裡會發烏,寫在竹簡上能透三分竹肌,放十年都不褪色,拓下來的字能當字帖。”老人放下毛筆,指腹摩挲著靈簡上淡去的字跡,歎息聲比書簡的碰撞聲還輕,
“上個月給縣裡的學堂送新簡,先生們說字都看不清,還以為是我們偷工減料,唉,這手手藝怕是要斷在我手裡了。”
艾琳娜走到曬穀場,拿起一卷晾曬的書簡。竹簡的表麵粗糙乾澀,不像記憶中那樣溫潤,湊近聞,墨香裡混著股淡淡的黴味,像受潮的舊書。
她用指尖蘸了點硯池泉的水,水滴在靈簡上,竟沒有被吸收,反而凝成水珠滾落,在簡上留下淺淺的水痕,像拒絕接納的印記。“不是手藝退了,是‘墨魂睡著了’。”
她指著村外新建的印刷廠,機器的轟鳴聲打破了村落的寧靜,廠房門口堆著許多印刷廢頁,紙頁上的油墨散發著刺鼻的化學氣味,
“這些‘速印墨’裡的‘浮躁氣’蓋過了鬆煙墨的沉靜,文心竹和硯池泉本是靠靜心與專注滋養的,被這股子急功近利的氣息一擾,墨魂就沉沉睡去,自然留不住字跡,也藏不住墨香了。”
小托姆蹲在硯池泉邊,看著泉底的泥沙。泉眼周圍的青石板上,刻著許多曆代製簡人的名字,現在大多被青苔覆蓋,模糊不清。
“這泉裡的靈氣被蓋住了!”他想起在陶土古鎮見過的潤陶井,“肯定是有人嫌傳統製簡太慢,往泉裡扔了印刷廢料,連文心竹都吸不到乾淨的水了!”
書伯背著竹簍,帶眾人往後山的文心竹林走。
竹林裡的竹子挺拔修長,竹節處天然帶著淡淡的紋路,像宣紙的肌理,以前製簡人會在竹林裡靜坐半日,等心沉靜了再砍竹,說這樣的竹子才能留住墨魂。
可現在的文心竹,竹葉發黃,竹身布滿蟲眼,最粗壯的幾棵甚至被攔腰砍斷,斷口處還留著電鋸的齒痕,像被粗暴對待的孩童。
“是上個月來的印刷廠老板乾的,”書伯撫摸著一棵被砍斷的文心竹,聲音裡帶著痛心,
“他說竹簡早就該被淘汰,用機器印刷又快又便宜,還說文心竹‘占地方’,偷偷砍了大半,要不是書婆婆抱著竹子哭,這片竹林都要被推平建廠房了!”
文心竹林深處,有塊“磨墨石”,石頭表麵平整如鏡,是曆代製簡人磨墨的地方,石麵上的墨痕積了厚厚的一層,烏黑發亮,據說用這石頭磨出的墨,寫在靈簡上能千年不褪色。
可現在的磨墨石,表麵被潑了印刷油墨,墨痕被染成了灰黑色,石縫裡塞滿了塑料碎片,連最深處的墨漬都失去了光澤。
“人心不靜,連石頭都留不住墨香了。”書婆婆撿起一片發黃的竹葉,竹葉上還留著她年輕時刻下的“靜”字,
“我年輕時跟著師父學磨墨,要順時針磨三百圈,逆時針磨三百圈,磨出的墨汁能在硯台裡‘站得住’,
現在的人,恨不得一分鐘磨出一硯台墨,哪裡知道,墨魂認的不是速度,是心裡的靜氣啊。”
艾琳娜讓小托姆把星落之野的露水倒進硯池泉,露水順著泉眼滲透,水底的泥沙被衝刷乾淨,
印刷廢料化作無害的粉末,順著泉水流向遠方,泉眼重新冒出清澈的水流,水紋裡映出淡淡的墨色,像墨魂在輕輕呼吸。
她又將平衡之樹的葉片放在磨墨石上,葉片化作銀綠色的光帶,順著竹林蔓延,發黃的竹葉重新染上翠綠,
蟲蛀的竹身被新竹肉填滿,攔腰砍斷的文心竹從斷口處抽出新枝,竹節上的天然紋路愈發清晰,像在訴說著沉靜的力量。
隨著光帶的流動,墨魂的身影在墨香中顯現——是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老者,手裡拿著支狼毫筆,筆尖沾著鬆煙墨,他在文心竹上劃過的地方,竹身的紋路變得像宣紙般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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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磨墨石上拂過的地方,油墨化作清水流淌,塑料碎片被光帶卷走,石麵上的墨痕重新變得烏黑發亮,散發著沉靜的墨香。
“墨魂醒了!”小托姆興奮地拍手,隻見書婆婆拿起墨錠,在磨墨石上輕輕研磨,墨汁很快變得濃稠,烏黑發亮,她在靈簡上寫下“靜”字,字跡剛勁有力,久久不褪色;
印刷廠老板的身影出現在光帶裡,他正指揮工人拆除廠房,手裡還拿著一卷書簡,跟著書伯學認字,臉上的傲慢變成了謙遜;
村裡的孩子們也來了,他們在文心竹林裡靜坐,學著製簡人的樣子深呼吸,稚嫩的臉上帶著專注,像一棵棵正在紮根的小竹子。
書婆婆走到硯池泉邊,舀起泉水研磨,嘴裡輕聲念著製簡的口訣:“竹要靜,泉要清,墨要沉,心要寧,一字一句,皆是心聲……”
她的聲音在竹林裡回蕩,文心竹仿佛聽懂了一般,葉片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回應。
村民們重新忙碌起來,有人去竹林選竹,有人在磨墨石上磨墨,有人教孩子們寫毛筆字,印刷廠的工人也加入進來,說要學傳統製簡手藝,“機器印不出墨魂,還是手裡的筆墨踏實”。
離開書簡古村時,夕陽的金光穿過文心竹林,在曬穀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書簡上的字跡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墨香與竹香交織在一起,像首關於沉靜的歌謠。
遠處的印刷廠廠房正在拆除,機器的轟鳴聲漸漸消失,村落重新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隻有風吹書簡的“嘩啦啦”聲,在空氣中久久回蕩。
書婆婆送給每個人一卷自己寫的靈簡,竹簡上刻著“靜心”二字,墨色烏黑發亮:
“這簡能幫你守住心神,以後心浮氣躁時,就看看上麵的字,墨魂會告訴你,再急的事,靜下心來總能做好,記住,字如其人,心不靜,筆不穩,日子也過不踏實。”
小托姆的日誌本上,畫下了模糊的字跡和清晰的墨痕,旁邊寫著:
“沉靜的平衡不是隻有慢,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靜心專注,什麼時候該果斷下筆,像墨魂一樣,既要有沉澱的厚重,也要有揮灑的灑脫。
就像這個村落,竹簡會舊,墨香會淡,可隻要有人願意守住文心竹的靜、硯池泉的清,墨魂就永遠不會沉睡,那些藏在字跡裡的專注,
總會在浮躁的世界裡,透出沉靜的光,告訴大家,真正的傳承從不是形式的複製,是心與物的共鳴,是讓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真誠的溫度,藏著歲月的沉香。”
他把靈簡小心地放進背包,竹簡的溫潤觸感和淡淡的墨香,像把沉靜的鑰匙,藏在了心裡。
回望書簡古村,暮色中的文心竹林靜靜矗立,硯池泉的水聲在山穀裡流淌,磨墨石的光芒像顆埋在林間的墨錠,滋養著每一根竹子、每一滴墨汁。
艾琳娜知道,這裡的墨魂不會再沉睡了,製簡人的堅守與村落的寧靜,會讓書簡古村永遠飄著墨香,就像那些藏在文字裡的智慧,
無論時代如何追求速度,隻要有人願意靜下心來,一筆一劃地書寫,就總能在浮躁的時光裡,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讓每一卷書簡,都成為會說話的曆史,訴說著沉靜的力量與專注的美好。
下一站會是哪裡?或許是收藏智慧的山穀,或許是傳遞文脈的河畔,又或許,是某個正在找回靜心的角落。
但無論去哪裡,他們都帶著書簡古村的啟示:真正的文字力量,從不是快速傳播的浮躁,是靜心沉澱後的厚積薄發,是既敢於在時代浪潮中堅守傳統,也懂得在沉靜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就像墨魂的守護,不是讓文字永不褪色,是讓每個書寫者都相信,隻要心夠靜,意夠誠,哪怕是簡單的一筆一劃,也能在時光裡留下永恒的墨香,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