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九看也沒看,將沾滿厚厚一層暗紅血痂、變得粘膩沉重的鬼頭刀,胡亂塞回油布包。刀身入布,他仿佛聽到一聲極其輕微、如同飽食後歎息般的“嗝”聲。他頭皮一炸,幾乎是逃也似的衝下刑台,穿過人群,對老何和監斬官的招呼置若罔聞,一頭紮進刑場旁那條堆滿垃圾、彌漫著惡臭的小巷。
巷子幽深昏暗。張鐵九背靠著冰冷的、長滿滑膩青苔的磚牆,大口喘著粗氣。懷裡的油布包緊貼著胸口,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隱隱透出的、帶著血腥的溫熱,讓他感覺像抱著一塊剛從死人肚子裡掏出來的腐肉。他猛地扯開油布,抽出那柄鬼頭刀。
昏暗的光線下,刀身糊滿了厚厚的、半凝固的暗紅血漿,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金屬光澤。粘稠的血漿正順著刀尖,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肮臟的泥地上,發出“嗒…嗒…”的悶響。那“九竅剜心”的刀鐔,更是被血糊得嚴嚴實實,四個小字完全看不見了。
張鐵九瞪著這把跟隨自己半生、飲血無數的凶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舉起刀,想把它狠狠摔在牆上砸碎!可手臂舉到一半,卻像被無形的鐵鏈鎖住,僵在半空,怎麼也砸不下去。一股冰冷滑膩的力量,順著手臂纏繞上來,死死地箍住了他的意誌。耳邊,那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滿足後的慵懶,卻又透著一股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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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該……磨刀了……”
聲音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清晰地鑽進他的腦子,帶著金屬摩擦的冰冷質感。
張鐵九渾身一哆嗦,一股寒氣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他驚恐地環顧四周,昏暗的小巷空無一人,隻有垃圾腐敗的酸臭和刀上滴落的血腥味交織。那聲音……是從刀裡來的!康小辮兒臨死前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耳朵——你的刀,會說話!
他低頭,死死盯著手中這把血糊糊的刀。刀身粘稠的血漿裡,那些暗紅的雲紋仿佛在緩緩流動、盤繞。恍惚間,他似乎看到血漿深處,隱隱浮現出一張扭曲的、沒有五官的臉孔,正對著他無聲地咧開嘴……
“哐當!”
鬼頭刀脫手,重重砸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汙濁的血泥點子。
張鐵九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濕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他不敢再看那地上的刀,仿佛多看一眼,魂魄就會被吸進去。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小巷,像逃離瘟疫般衝向家的方向。身後,那柄沾滿汙血的“九竅剜心刀”,靜靜地躺在昏暗巷子的泥濘裡,刀身粘稠的血漿,在無人察覺中,正極其緩慢地……被那暗紅的雲紋和刀鐔上的字跡……一絲絲地“吸”了進去。
當夜,張鐵九在自家那間彌漫著廉價燒刀子氣味的昏暗小屋裡,做了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噩夢。血海翻騰,無數被他斬下的人頭在血浪裡沉浮哭嚎,每一張慘白的臉上,都鑲嵌著康永年那雙死水般、卻又帶著刻骨怨毒的眼睛。最讓他肝膽俱裂的是,在夢境的儘頭,總有一柄巨大無朋、滴著粘稠黑血的鬼頭刀懸在頭頂,刀身上那張模糊的鬼臉清晰起來,赫然是師父“快刀劉”臨終前七竅流血、死不瞑目的模樣!師父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的卻是白天刑場上那砂紙摩擦般的低語:“刀……要磨……用你的骨頭……磨……”
張鐵九尖叫著從噩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窗外一片死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他大口喘著粗氣,摸索著去抓枕邊的酒葫蘆,想灌一口壓壓驚。手剛伸出被子,指尖卻觸到一片冰冷、堅硬、帶著熟悉弧度的事物!
他猛地縮回手,如同被烙鐵燙到!借著窗外透進的、慘淡模糊的微光,他魂飛魄散地看見——那柄本該被他丟棄在肮臟小巷裡的“九竅剜心刀”,此刻正端端正正、悄無聲息地立在他簡陋的土炕炕沿上!刀柄朝外,刀尖斜斜向下,指向他的心口!
刀身上糊滿的血漿汙垢,竟然消失得乾乾淨淨!烏沉沉的刀身重新露出冰冷的金屬光澤,刃口在黑暗中隱現一線雪亮的寒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鋒利!那刀鐔上“九竅剜心”四個篆字,更是紅得發亮,如同剛剛淬過滾燙的人血,幽幽地散發著不祥的光澤!
它自己回來了!還……自己“磨”乾淨了?!
張鐵九的血液瞬間凍結!他連滾帶爬地摔下土炕,縮到離刀最遠的牆角,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他死死盯著那柄在黑暗中靜靜矗立的妖刀,仿佛那是一個隨時會撲過來擇人而噬的活物。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清晰、冰冷、如同兩塊生鐵在他耳邊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屋子裡響起:
“九竅……剜心……刀……”
“下一個……該磨誰?”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和……赤裸裸的、指向明確的殺意!這聲音並非來自刀的方向,而是直接響在他的顱腔深處,如同有人用冰錐子在他腦髓裡刻字!
張鐵九再也無法忍受這無孔不入的恐懼和那冰冷聲音的折磨。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從牆角躥起,不是衝向那刀,而是撲向屋角的柴堆!他瘋狂地翻找著,抽出一把伐木用的、刃口布滿崩缺和鏽跡的沉重開山斧!
他雙手緊握斧柄,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爆發出一種困獸般的瘋狂!他死死盯著炕沿上那把幽光流轉的鬼頭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息,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燒紅的炭火上,艱難地挪了過去。
“滾!滾開!你這妖物!”他嘶啞地咆哮著,用儘全力,掄起沉重的開山斧,帶著一股同歸於儘的決絕,朝著那柄靜靜矗立的“九竅剜心刀”,狠狠劈了下去!
斧刃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
就在斧刃即將斬中刀身的千鈞一發之際!
那柄鬼頭刀,竟如同擁有生命般,刀身猛地一旋!烏光暴閃!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鏘——!!!”
一聲刺耳欲聾、如同厲鬼尖嘯般的金鐵交鳴在狹小的屋內炸響!火星四濺!
張鐵九隻覺得一股難以想象的、冰冷刺骨的巨力,順著斧柄狂猛地反震回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沉重的開山斧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牆壁上,又彈落在地。
而他自己,更是被這股巨力狠狠摜倒在地,後腦勺重重磕在堅硬冰冷的泥地上,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全是那金鐵交鳴的可怕餘音。
他掙紮著抬起頭,視線模糊。隻見那柄“九竅剜心刀”,依舊穩穩地立在炕沿,紋絲未動。隻是刀身之上,靠近護手吞口的位置,多了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白痕——那是被開山斧崩出的印記。而刀鐔上那四個血紅的篆字——“九竅剜心”,此刻紅光大盛!如同四隻充血、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張鐵九!
緊接著,那冰冷生硬、如同生鐵摩擦的聲音,再次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直接在他劇痛欲裂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嘲弄和森然:
“刀……磨好了……”
“該……用……了……”
聲音落下的瞬間,張鐵九感到自己剛剛摔傷的後腦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的麻癢。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帶著倒刺的冰冷絲線,正順著他的傷口,緩緩地、堅決地……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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