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錢財買不了命,也贖不了罪。”老道嗤笑一聲,轉身慢吞吞地走進昏暗的茅屋,“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拿著一件東西出來,隨手丟在劉三疤麵前的塵土裡。那東西輕飄飄的,竟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黃裱紙符。紙色陳舊發暗,上麵用暗紅色的朱砂畫滿了扭曲繁複、令人眼暈的符文,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煞氣。
“此乃‘靈官鎮煞破邪符’,”老道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震懾心神,“今夜子時三刻,淨手焚香,將此符懸於你供奉靈官的神案之上,正對那邪物。然後,跪在靈官神像前,閉目誠心禱念:‘恭請都天豁落靈官王元帥顯聖驅邪!’念滿一百零八遍。記住,心若不誠,符籙自焚,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你不得!”
劉三疤如獲至寶,顫抖著雙手捧起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符紙,仿佛捧著自己的性命:“謝……謝仙長大恩!謝仙長!”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恭敬地放在門檻內。
老道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那銀子是塊土坷垃。他轉身,吱呀一聲關上了破木門,隻留下冰冷的一句話飄在風裡:“好自為之。”
捧著那張救命的靈官符,劉三疤如同捧著一團火炭,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聚寶齋”。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鋪子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後院那間鎖死的東廂房,在暮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
劉三疤不敢耽擱,強壓著心頭的恐懼,讓李伯準備了清水、香燭。他把自己關在臥房裡,一遍又一遍地清洗雙手,幾乎搓掉一層皮。子時將近,萬籟俱寂,連蟲鳴都消失了,隻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他哆嗦著打開後院門鎖,鏽蝕的鐵鎖發出刺耳的“哢噠”聲,在死寂中格外驚心。一股比往日更濃烈的、混合著銅鏽、血腥和腐朽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他點燃一支粗大的白蠟燭,昏黃搖曳的光勉強撕開東廂房濃稠的黑暗。
供案上,靈官木像依舊怒目而視。而另一頭那尊銅佛,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詭異。幽綠的銅鏽似乎比白天更少,露出的暗紅“血肉”在光影下仿佛在微微搏動。那對斜翻的邪眼,似乎在陰影中閃爍著若有若無的猩紅光芒,冰冷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劉三疤頭皮發麻,牙齒咯咯作響。他強忍著掉頭就跑的衝動,顫抖著點燃三炷香,插進靈官像前冰冷的香爐裡。青煙筆直上升,凝而不散。然後,他拿出那張暗紅色的靈官符,雙手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好幾次才勉強用一根細紅線,將它懸掛在靈官神像頭頂正上方的房梁上。符紙垂落,正對著對麵那尊邪佛!
做完這一切,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麵對著靈官神像。蠟燭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又細又長,如同跪拜的鬼影。
“恭請都天豁落靈官王元帥顯聖驅邪……”劉三疤閉上眼,嘶啞著嗓子,開始一遍又一遍地誦念。聲音發顫,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祈求。
“恭請都天豁落靈官王元帥顯聖驅邪……”
“恭請……”
念到第七八遍時,異變陡生!
懸掛在靈官神像上方的黃符,猛地無風自動!暗紅的朱砂符文仿佛活了過來,流淌出刺目的血光!整個東廂房瞬間被映照得一片猩紅!一股難以言喻的、剛猛暴烈、如同九天雷霆般的神威,如同實質的怒濤,轟然降臨!
“嗷吼——!”
一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淒厲、更加痛苦、充滿了無儘怨毒與恐懼的尖嘯,從銅佛的方向爆發出來!那聲音仿佛不是出自物質,而是直接撕裂了空間,在劉三疤的魂魄深處炸響!震得他七竅嗡鳴,眼前發黑,幾乎暈厥過去!
他驚駭地睜開眼!
隻見供案對麵,那尊銅佛瘋狂地顫抖起來!覆蓋其上的最後一點幽綠銅鏽如同被烈火焚燒的紙片,瞬間化為飛灰!露出了它完整、猙獰、暗紅如汙血的本體!那“血肉”劇烈地扭曲、翻騰、膨脹!佛臉上那對邪眼,猩紅如血月,噴射出怨毒的光芒!整尊佛像如同一個被吹脹的血肉口袋,表麵凸起無數張痛苦嘶嚎的鬼臉,掙紮著想要破“皮”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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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那懸掛的靈官符血光大盛!符紙上的朱砂符文如同燃燒的熔岩,流淌彙聚!一道模糊卻威嚴無匹的身影,在刺目的血光中驟然顯現!
金盔金甲,如同烈日熔鑄!赤麵髯須,怒發衝冠!額上第三隻神目圓睜,噴射出萬丈金光!手中一柄纏繞著紫色電蛇的巨大金鞭,高高舉起!正是那護法鎮魔的王靈官!雖隻是符籙顯化的虛影,但那磅礴浩瀚、誅邪滅魔的凜然神威,卻如同實質的怒海狂濤,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將邪佛散發出的陰冷怨毒衝得七零八落!
“邪魔歪道!安敢放肆!敕!”
一聲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雷霆怒喝,伴隨著靈官虛影手中金鞭的轟然砸落!
“轟——!!!”
整個東廂房劇烈一震!如同平地起驚雷!懸掛的符籙瞬間化為一道血紅色的霹靂,纏繞在金鞭虛影之上,狠狠劈在瘋狂膨脹的邪佛頭頂!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滾油潑雪、又似萬鬼齊喑的恐怖聲響!
刺目的血光、金光、紫電轟然爆發!將邪佛徹底吞噬!
劉三疤隻覺雙眼劇痛,瞬間失明!雙耳被巨大的轟鳴和那邪佛瀕死的、撕裂靈魂般的尖嘯徹底灌滿!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腥臭、焦糊、硫磺和神聖氣息的狂暴氣浪狠狠拍在他身上,將他像破麻袋一樣掀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眼前一片血紅與金芒交織的混沌,耳中是無儘的轟鳴與尖嘯。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仿佛看到那血光金光爆炸的中心,無數張扭曲的鬼臉在神聖的雷霆和火焰中灰飛煙滅!那尊膨脹的邪佛“血肉”如同被戳破的膿包,汙血四濺,腥臭的黑煙滾滾升騰!一個模糊的、由無數怨念凝聚的暗紅核心,在靈官金鞭和符籙血雷的轟擊下,發出一聲不甘到極點的哀鳴,寸寸碎裂!最後,一道極其凝聚、充滿毀滅氣息的紫電,如同天罰之矛,順著金鞭虛影轟然刺下!
“不——!”
一聲超越了物質界限、直抵靈魂本源的絕望尖嘯,成了劉三疤意識裡最後的絕響。
……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
劉三疤被凍醒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沒有一處不疼。他掙紮著睜開腫脹的眼睛,視線模糊。天光從門縫和釘死的窗板縫隙裡艱難地透進來,照亮了滿屋的狼藉。塵土彌漫,供案傾倒,靈官木像摔在地上,一隻手臂斷了。香爐滾在牆角,香灰灑了一地。
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向公案的另一頭。
那尊銅佛,還在。
隻是,它已完全變了一副模樣。通體覆蓋的幽綠銅鏽徹底消失無蹤,露出了原本的材質——一種暗沉無光的青銅。佛首齊頸而斷,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撕裂、掰斷!斷裂的脖頸處,露出的並非實心銅胎,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相互交錯糾纏、顏色慘白中透著死灰的……骨頭!是人的指骨!大小不一,扭曲變形,深深嵌在青銅內壁之中!仿佛這尊佛像,當年竟是以活人的指骨為胎,澆鑄青銅而成!
更讓劉三疤魂飛魄散的是,在那斷裂的佛首內部,那空洞的眼窩深處,竟還殘留著一小團暗紅色的、如同凝固汙血般的粘稠物質!那東西微微搏動著,散發出微弱卻無比怨毒的邪氣,無聲地證明著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神魔之戰並非虛幻!
“嗬……嗬……”劉三疤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巨大的恐懼和後怕讓他渾身痙攣,胃裡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幾乎把膽汁都吐了出來。
……
三天後,永州城西的土地廟旁,來了個形容枯槁、眼神呆滯的香客。他背著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徑直走到廟祝麵前,將包袱放下。
“捐……捐給廟裡……重塑金身……點長明燈……”劉三疤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眼神空洞地望著土地廟裡那尊泥塑的神像,仿佛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救贖。
廟祝疑惑地解開包袱,裡麵赫然是一堆散碎的銀子和銅錢,還有幾件成色普通的玉飾,加起來也不過百十兩。廟祝撇撇嘴,這點錢,也就夠點幾年的燈油。
劉三疤捐完錢,對著土地爺的泥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一步步挪出了土地廟,消失在永州城清晨喧鬨的人流裡。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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