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間,寧波府商賈張海客,載一船青瓷細緞,欲販於南洋。舟行海上,已曆十數晝夜,碧波萬頃,渺無涯際。這日,海上驟起狂風,天色霎時如潑墨般陰沉,巨浪如山崩,狠狠砸向船身。木船如風中敗葉,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終被怒濤吞沒。張海客嗆了滿口鹹澀海水,緊抱一塊破船板,隨波逐流,不知幾時幾刻,昏沉間隻覺身下觸到堅實,竟被拋上一座孤島。
風暴已息,海天複歸澄澈。張海客渾身濕透,筋骨酸痛,掙紮起身。環顧四周,隻見草木蔥蘢,綠意盎然,與他處島嶼並無二致。他拖著疲憊身軀,踉蹌前行,欲尋水源人煙。行不多時,前方竟傳來細微人聲,間雜著幾聲清越的鳥鳴。他心頭一喜,加快腳步,撥開濃密的灌木叢望去——
眼前景象,卻讓他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一片平坦田地,禾苗青青。數十個小小人影,正彎腰其間勞作。那鋤頭、犁耙,竟比閨閣小姐手中的繡花針還要細小精致!那些耕作的小人兒,高不過三寸,穿著粗陋的麻布短衣,動作卻一絲不苟。張海客屏住呼吸,幾乎疑心自己溺海之後,神魂顛倒,入了幻境。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想看得更真切些。
他這一俯身,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那片小小的田地。原本埋頭勞作的小農人們,猛地抬頭,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隻見一張巨大無比、如同山巒傾覆般的臉孔遮蔽了天空,其上的汗毛粗如古藤,一雙巨眼灼灼如日,正死死盯著他們。
“巨…巨人!天神下凡了!”一聲尖利到變調的呼喊撕破了田園的寧靜。
刹那間,所有小人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群,扔下手中微不可見的農具,沒命地朝著田埂外一處隱蔽的洞穴奔逃。小小的身影在草叢間跌跌撞撞,驚惶的尖叫聲細若蚊蚋,卻透著令人心悸的絕望。張海客下意識想伸手阻攔,指尖剛動,那些小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田地間一片狼藉和幾件被遺棄的微小農具。
張海客茫然起身,心中驚疑不定。未等他理清思緒,遠處草叢中忽地響起一陣奇異而嘹亮的號角聲,穿透了方才的混亂與死寂。那聲音雖不宏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韻律。緊接著,密林深處枝葉晃動,一支奇特的隊伍緩緩向他行來。
打頭的是兩列小人武士,穿著用某種堅韌草葉編織的盔甲,手持細如鬆針的矛戟,步伐整齊劃一,神情肅穆。其後是一輛“車駕”——竟是幾十隻健碩的黑色巨蟻,排成兩行,合力拖曳著一枚光滑碩大的堅果殼!堅果殼上鋪著柔軟的苔蘚,端坐一人。此人頭戴一頂由數片小巧閃亮貝殼綴成的王冠,身著用最細嫩的藤蔓和斑斕鳥羽織就的袍服,氣度雍容,不怒自威。他身後,一群衣飾更為華麗的小人簇擁著,神情既敬畏又緊張。
蟻車在離張海客尚有十數步遠的地方停住。那戴貝殼王冠的小人由侍從攙扶著,顫巍巍走下堅果殼車駕,朝著張海客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額頭幾乎觸到地麵。他身後的所有隨從,包括那些持矛的武士,也齊刷刷跪倒一片。
“臣,豆穀國國主,率闔國臣民,恭迎上界天神駕臨敝島!天神光降,實乃蔽國萬世之福!”小人的聲音被刻意拔高,帶著激動與惶恐的顫抖,在寂靜的空氣中清晰可聞。
張海客看著腳下匍匐一片的微小生靈,聽著那“天神”的稱呼,驚愕之餘,一股荒謬絕倫之感油然而生。他定了定神,儘量放緩語氣,聲音卻仍如悶雷滾過:“爾等……快快請起。吾非天神,乃中土大明商人張海客,海上遇難,漂泊至此。”
豆穀國王聞言,身體微微一震,緩緩抬起頭,眼中驚疑之色稍退,卻依然保持著無比的恭敬:“原來是天朝上國貴客!失敬失敬!貴客駕臨,蔽國蓬蓽生輝。請允小王略儘地主之誼。”他站起身,側身讓開道路,姿態謙卑至極,“請貴客移步,屈尊光臨敝國寒宮小殿。”
張海客心中好奇更甚,便點頭應允。在國王和儀仗的簇擁下,他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生怕一腳不慎踩到這些脆弱的生靈。一行人穿過一片茂密的、對小人而言如同原始森林般的蕨類植物叢,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依山而建的“王宮”赫然出現。宮牆是用無數細小的鵝卵石和濕潤的泥土精心壘砌而成,層層疊疊,倒也彆致。宮門則是一塊巨大的、中空的深紫色海螺殼,打磨得光滑圓潤。進入螺殼宮門,裡麵空間雖小,卻布置得極其用心。牆壁上鑲嵌著米粒大小的珍珠和閃爍著微光的螢石,充作照明。地麵鋪著曬乾的苔蘚和細軟的草屑,踩上去悄無聲息。大殿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紫紅色樹葉,那便是禦宴之所了。
張海客被恭敬地引至主位——一塊光滑平坦的巨石旁坐下。他的身形在這微縮的宮殿裡,顯得如同山嶽般龐大。很快,一場精心準備卻令人啼笑皆非的盛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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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名侍女小人,吃力地抬著比她們身體還大的“食具”魚貫而入。那盛放菜肴的,是掏空的各色堅果殼和巨大的花瓣。菜肴更是匪夷所思:最大的一盤“主菜”,竟是一整隻烤得焦黃的肥碩蝗蟲,肢體猙獰地伸展著;一“碗”清澈的湯羹裡,漂浮著幾粒微小的、不知名的透明魚卵;還有用整朵野花盛放的漿果蜜露,用細嫩草葉卷裹的植物嫩芽……
豆穀國王親自捧起一片卷成杯狀的嫩葉,裡麵盛著幾滴清澈的露水,他高舉過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蔽國貧瘠,無有珍饈。以此島清泉,聊表寸心,敬祝貴客洪福齊天!”他身後的臣子們亦齊聲附和,聲浪雖小,卻整齊劃一。
張海客看著那葉杯中的“清泉”,再看看盤中那隻巨大的烤蝗蟲,實在不知如何下口。他隻得象征性地微微欠身,口稱“多謝”。然而,就在他低頭靠近那葉杯的瞬間,鼻中忽地一陣奇癢難耐,海風裹挾著草木花粉的氣息鑽了進來。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來!
這聲噴嚏,在這微縮的宮殿裡,不啻於平地驚雷!一股強勁無比的氣流猛地從張海客口鼻中噴湧而出,如同颶風過境!刹那間,宴席中央的紫紅樹葉桌麵被整個掀起,那些精致的堅果碗碟、花瓣杯盤,連同盤中的烤蝗蟲、魚卵湯、漿果蜜露……如同狂風中的枯葉,被狠狠卷上半空!圍坐在桌邊的十幾位豆穀國重臣和侍從,更是首當其衝,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小小的身軀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風”裹挾著,翻滾著,四散拋飛出去,劈裡啪啦撞在堅硬的石壁或廊柱上,生死不知!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殘湯剩水淅淅瀝瀝落下。幸存的幾個小宮女瑟縮在角落,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豆穀國王離得稍遠,雖未被吹飛,卻也嚇得麵無人色,頭上那頂貝殼王冠歪斜到了一邊。他先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一片狼藉的殿堂和躺倒一地、無聲無息的臣屬,繼而猛地轉向張海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在鋪著苔蘚的地麵上磕得砰砰作響,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天神息怒!天神息怒!定是蔽國禮數不周,怠慢了尊神!求天神寬恕!求天神垂憐啊!”
張海客看著眼前慘狀,心中又是尷尬又是愧疚,正欲開口解釋自己並非有意,那豆穀國王卻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