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翠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24章 小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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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禦史致仕歸鄉那日,豫州城落了一場透雨。青石板路洗得發亮,王家那對百年石獅子的鬃毛也像淋了油。府門前車馬喧騰,賀儀流水般抬進府門。老大人王鼎,官袍未除,端坐正堂,麵如沉水,心裡卻熬著一鍋焦糊的粥。

他膝下隻一子,名喚元豐。這孩子自小聰穎,七歲能詩,九歲通曉《易經》。誰知十二歲上害了一場古怪熱病,醒來便一頭紮進了玄學道術的迷障裡。整日不是枯坐觀星,便是在書房堆滿羅盤、龜甲、泛黃的符籙古籍,嘴裡念念叨叨皆是些“紫微鬥數”、“奇門遁甲”的玄虛之語。正經書不讀,功名不取,眼看弱冠之年,成了豫州城有名的“玄癡”。

“老爺,”老管家王忠覷著他臉色,小心翼翼道,“賓客們…都等著見少爺呢。”

王鼎眉頭擰成個疙瘩,從牙縫裡擠出話:“去!把那孽障給我從他那‘洞府’裡薅出來!披紅掛彩也得給我按到前廳來!”

王忠苦著臉退下。不消片刻,前廳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王元豐被兩個健仆半攙半架地弄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道袍,寬袍大袖,更襯得人清瘦。頭發鬆鬆挽了個髻,斜插一根烏木簪。麵色蒼白,眼窩微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寒潭裡浸著的星子。他直勾勾盯著廳堂藻井上繁複的彩繪,嘴裡兀自低語:“朱雀七宿動…南離火旺…今日不宜動土,不宜見客…”

滿堂賓客,多是官場舊識與本地鄉紳,見此情景,麵麵相覷,強堆的笑容僵在臉上。道賀的吉祥話卡在喉嚨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王鼎臉上火辣辣,如坐針氈,恨不得地上裂條縫鑽進去。

正尷尬欲死之際,府門外忽起喧嘩。一個清亮如雛鳳初啼的女聲穿透雨幕:“小女子胡翠,特來拜謁王老大人!”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府門大開處,立著一個碧衣少女。她不過十六七歲模樣,身量未足,卻已見玲瓏。一身湖水綠的衫子,被雨氣濡濕了些,緊貼著肩臂,勾勒出初荷般的線條。烏發如雲,隻用一根碧玉簪鬆鬆綰住,幾縷碎發粘在光潔的額角。最奇的是那雙眼睛,眼波流轉間,竟隱隱泛著點幽碧的光澤,靈動得不像凡人。她身後跟著個青衣老嫗,麵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隼。

少女旁若無人,嫋嫋婷婷行至廳中,對著上首的王鼎盈盈一拜:“小翠奉家母之命,特來履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壓過了滿堂竊竊私語。

王鼎愕然:“履約?老夫與你母親…”

小翠嫣然一笑,頰邊梨渦淺淺:“老大人貴人多忘事。二十年前,豫州大旱,赤地千裡。家母避雷劫於北邙山枯骨洞,奄奄待斃。幸得老大人時任豫州通判,巡察災情途經,見洞中白狐垂死,心生憐憫,以隨身水囊甘露相救。家母曾言,二十年後,當遣一女侍奉恩公後人,以報活命之恩。”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兀自盯著藻井喃喃自語的王元豐,“想必這位,便是元豐公子了。”

王鼎腦中“嗡”的一聲,二十年前北邙山枯骨洞前那奄奄一息的白狐,那雙含淚的碧眼,瞬間清晰起來!他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小翠,又看看她身後沉默如石的老嫗,心中翻江倒海。狐仙報恩?這等玄怪之事,竟落在自己頭上?

廳堂內死寂一片。賓客們眼珠子瞪得溜圓,大氣不敢出。王鼎到底是宦海沉浮過的,強自鎮定,沉聲道:“姑娘所言,太過玄奇。老夫…”

“老大人不必疑慮。”小翠打斷他,笑容依舊明媚,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小翠此來,隻為踐諾。家母言道,此諾關乎因果,若不應承,恐損恩公及公子福澤。”她目光掃過王元豐,後者似有所感,終於將視線從藻井移開,茫然地與小翠對視。那雙幽碧的眸子望進他清澈卻空洞的眼底,王元豐微微一怔,竟忘了移開目光。

王鼎看著兒子那副癡態,再看看眼前這來曆不明卻氣勢逼人的少女,想起老妻臨終前憂心兒子無人照拂的淚眼,一股深深的疲憊湧上心頭。罷了,是福是禍,且看天意!他長歎一聲,揮揮手:“既如此…王忠,帶這位…胡姑娘,去西跨院安置。”

小翠的到來,像一塊石頭投入王家沉寂的深潭。起初,闔府上下皆視若妖異,敬而遠之。王元豐也依舊沉浸在他的玄學世界,對小翠視若無睹。小翠卻渾不在意,每日裡隻做兩件事:一是變著法兒地“騷擾”王元豐,二是變著法兒地折騰府裡的物件。

她會在王元豐對著星圖枯坐時,突然從梁上倒掛下來,笑嘻嘻問他:“公子,紫微垣裡哪顆星子最亮?是貪狼還是破軍?”驚得王元豐差點打翻手邊的羅盤。她會趁王元豐用朱砂畫符的緊要關頭,往墨汁裡滴幾滴不知名的花露水,瞬間讓辛苦半日的符籙暈染成一團紅雲。她還會在王元豐精心推算的吉日良辰,硬拉著他去花園撲蝶,說“此蝶乃月宮玉兔所化,撲得一隻可增十年道行”,弄得王元豐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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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起初憂心忡忡,深怕兒子被這“妖女”帶累得更瘋。可漸漸地,他發現兒子那終日緊鎖的眉頭似乎鬆了些,蒼白的臉上也多了點血色。更奇的是,王元豐竟開始對小翠那些“胡鬨”有了回應。

“此乃北鬥璿璣,主殺伐,非吉星。”當小翠又一次指著星圖亂點時,王元豐竟破天荒地開口糾正,雖語氣依舊平板,卻不再是自言自語。

“符籙朱砂,需配以無根水調和,花露水性溫而雜,亂其純陽之氣。”看著小翠糟蹋他的符紙,他竟也耐著性子解釋。

“此蝶乃菜粉蝶,俗名‘白粉婆’,食菜蔬汁液而生,與月宮無涉。”被強拉去撲蝶時,他竟一本正經地科普起來。

王鼎在廊下偷瞧,見兒子與小翠並肩坐在假山石上。小翠嘰嘰喳喳,像隻歡快的雀兒,王元豐雖話不多,卻側耳聽著,偶爾蹦出一兩句,竟也條理分明。夕陽的金輝灑在兩人身上,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和諧。老禦史撚著胡須,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暖意。這狐女,莫非真是兒子的福星?

一日午後,小翠在花園涼亭裡擺弄一堆彩紙和竹篾。王元豐本在亭外仰觀天象,卻被她叮叮當當的動靜擾了心神,忍不住踱步過來。

“你在做什麼?”

“做傀儡呀!”小翠頭也不抬,十指翻飛,靈巧地將彩紙剪成小人模樣,又用竹篾紮出骨架,“公子不是總說人心難測,世情如鬼嗎?我做個‘百戲班’,演給公子看!”

王元豐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彩紙小人,有官員、有衙役、有富商、也有衣衫襤褸的百姓,心中微動。小翠又取來朱砂筆,在幾個“官老爺”模樣的紙人背後,畫上些古怪的符紋。她口中念念有詞,指尖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碧芒,點在紙人眉心。王元豐看得分明,那並非尋常朱砂,隱有靈力流轉。

“好了!”小翠拍拍手,將十幾個紙人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一麵巴掌大的小銅鑼,“鐺”地一敲!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彩紙小人竟如活過來一般,在石桌上自行走動、作揖、甚至互相推搡起來!一個“官員”小人趾高氣揚,指揮著“衙役”小人去搶奪“富商”小人懷裡的金元寶;另一個“官員”則對著衣衫襤褸的“百姓”小人拳打腳踢。活脫脫一幅人間醜態圖!

王元豐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紙通靈?以念驅物?此乃…傀儡術?”

小翠得意地晃晃腦袋:“雕蟲小技,比不得公子參悟天道。不過嘛,”她狡黠一笑,指著那個最囂張的“官員”小人,“公子且看,這人眉心一點‘貪煞’,印堂發黑,背有‘小人符’,三日之內,必有災殃!”

話音剛落,那“官員”小人腳下不知怎地一滑,竟從石桌邊緣跌落,“噗”地一聲掉進亭邊的小池塘裡,瞬間被水浸透,癱軟如泥。

王元豐心頭劇震!這絕非簡單的戲法!他猛地看向小翠,少女眼中那抹幽碧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公子,”小翠收起笑容,正色道,“玄門之術,本為窺天機、濟蒼生。若隻用來觀星卜卦,避世自娛,與這桌上死物何異?世事如棋,人心似鬼,總要有人去演,去破,方知其中真味。”她隨手撿起那個濕透癱軟的紙官,指尖碧芒微吐,紙人瞬間化為灰燼,“魑魅魍魎,跳梁小醜,一把火燒了便是!”

王元豐怔怔地看著石桌上兀自活動的其他紙人,又看看小翠指間飄落的灰燼,隻覺心中那層困囿他多年的、名為“玄學”的厚繭,被一隻無形的手,“嗤啦”一聲,撕開了一道縫隙。有光透進來,帶著煙火人間的辛辣與鮮活。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一個不速之客找上了王家大門。此人姓賈名道陵,自稱“玄都上人”,是豫州城新近炙手可熱的“活神仙”。他生得五短身材,麵團團一張富態臉,細眼長眉,穿著件簇新的杏黃八卦道袍,手持一柄雪白拂塵,身後跟著兩個道童,捧著羅盤、桃木劍等物事,派頭十足。

賈道陵是衝著王家祖墳來的。他站在王鼎書房,唾沫橫飛,指點江山:“老大人!非是貧道危言聳聽!貴府祖塋所在,名曰‘臥牛崗’,看似安穩,實則大凶!貧道夜觀天象,見牛宿晦暗,角木蛟星芒直刺其腹!此乃‘天刀剜心’之絕煞!輕則子孫癡愚,重則…嘿嘿,家破人亡,血脈斷絕啊!”他細眼覷著王鼎驟變的臉色,話鋒一轉,“所幸!天無絕人之路!貧道前日於終南山偶得一方上古‘玄龜鎮煞碑’,乃大禹王治水時鎮壓淮渦水神無支祁所用!此碑蘊含無上神力,正可鎮壓貴府祖塋凶煞!隻需將此碑請至‘臥牛崗’牛腹之位,貧道再開壇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引九天星力灌注,必能化險為夷,保王家子孫萬代昌盛!”

王鼎雖不信鬼神,但兒子元豐的“癡症”是他心頭大石。如今這賈道陵說得煞有介事,更搬出上古神物,不由得他不半信半疑,心中忐忑。賈道陵察言觀色,立刻報出一個令人咋舌的天價“請碑”與“作法”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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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西跨院,小翠正蹺著腿坐在秋千架上嗑瓜子。王元豐坐在一旁石凳上,眉頭緊鎖,翻著一本堪輿古籍。

“哼,‘玄龜鎮煞碑’?還無支祁?”小翠嗤笑一聲,吐出瓜子皮,“那老烏龜精也配?當年禹王鎖他的鏈子是我姥姥用尾巴毛編的呢!”

王元豐聞言抬頭,眼中帶著探究:“你識得此人?”

“一個走了狗屎運,得了點旁門左道皮毛的江湖術士罷了。”小翠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跳下秋千,眼中碧芒一閃,“什麼天刀剜心?他指給你爹看的‘角木蛟星芒’,八成是用了‘幻星粉’撒在觀星鏡上弄出的假象!真正的角木蛟,昨夜分明隱在紫氣之後,安穩得很!”她走到王元豐身邊,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涼氣,“他的目的,隻怕不是那點香油錢,而是你家祖墳下壓著的那條小小的…金脈吧?”

王元豐渾身一震!王家祖墳下有金礦?這可是連他這嫡子都毫不知情的秘辛!他猛地看向小翠。

小翠眨眨眼:“公子忘了?我娘在北邙山住了幾百年,方圓百裡的地氣走向,她老人家門兒清!那賈神棍鼻子倒靈,不知從哪兒嗅到了點味兒,便想用這‘移花接木’、‘鎮煞奪金’的法子,名正言順地占了去!到時候碑一立,法一作,地氣被他的邪法引偏,金脈自然‘流’入他囊中,你王家的氣運…哼哼,可就真被他‘鎮’得死死的了!”

一股寒意順著王元豐的脊梁骨爬上來。他雖癡迷玄學,卻並非不通世務。若真如此,這賈道陵用心何其歹毒!

“那…如何破之?”王元豐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小翠展顏一笑,梨渦深深,帶著點小狐狸般的狡黠:“他不是要開壇作法,引星力灌碑嗎?咱們就給他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請星?咱們就給他送點‘鬼’去捧場!讓他這法壇…熱鬨熱鬨!”

賈道陵選定的“開壇吉日”在七天後,一個無星無月的晦暗之夜。“臥牛崗”上,燈火通明。一座高達三丈的法壇依山而建,全用新伐的柏木搭建,散發著濃鬱的鬆脂味。壇分三層,底層插滿五色令旗,中層擺放香案、法器,最上層供奉著那方黑沉沉的“玄龜鎮煞碑”,碑身刻滿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下泛著幽光。

壇下人頭攢動,除了賈道陵帶來的徒子徒孫,還有不少被“活神仙”名聲吸引來的信眾,以及被王鼎硬拉來“觀禮”的王元豐。王鼎麵色凝重,負手而立。王元豐則站在父親身側稍後,目光沉靜,看不出喜怒。

亥時正,賈道陵身著金線繡八卦的杏黃法衣,頭戴蓮花冠,手持桃木劍,一步三搖地登上法壇。他先焚香禱告,念些玄奧晦澀的咒語,接著劍指北鬥,腳踏罡步,身形轉動間倒也頗有幾分唬人的氣勢。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九天星君,聽吾號令!神力灌注,鎮此凶煞!”賈道陵一聲斷喝,桃木劍猛地指向法壇頂端的玄龜碑!他袖中悄然滑落一撮銀色粉末,借著揮劍之勢撒向空中。那粉末遇風即燃,化作點點幽藍的“星芒”,果真如流星般射向石碑!

壇下信眾發出一片驚歎。賈道陵心中得意,暗道成了!隻要這“星力”假象一落,碑上他預先刻好的“引煞奪金符”便會啟動…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陣陰慘慘、嗚咽咽的怪風毫無征兆地平地卷起!吹得壇上令旗獵獵作響,火把明滅不定!風中隱隱傳來金鐵交鳴、戰馬嘶鳴、還有無數淒厲的哭嚎聲!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從幽冥殺來!

“啊!鬼!有鬼!”壇下信眾驚恐尖叫,亂作一團。

賈道陵也嚇了一跳,強作鎮定,厲喝道:“何方妖孽,敢擾本座法壇?護法何在!”

他話音剛落,法壇四周的地麵,突然無聲無息地“長”出數十個“人”來!這些“人”身著破爛不堪的前朝兵卒號衣,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前插著箭矢,有的半邊腦袋都沒了,露出森森白骨!它們渾身籠罩著一層慘綠的磷光,麵容模糊不清,隻有兩點幽紅的火焰在眼窩處跳動!它們手持鏽跡斑斑的斷刀殘槍,邁著僵硬的步伐,沉默而整齊地朝著法壇圍攏過來!陰寒刺骨的氣息瞬間彌漫整個山崗!

“陰兵!是陰兵借道!”有見多識廣的老者失聲駭叫!

壇下徹底炸了鍋!信眾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向山下逃去!賈道陵帶來的徒子徒孫也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法器,抱頭鼠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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