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裡,那嫋嫋琴音,如煙似霧,繚繞在樓閣梁柱之間,鑽入每個聽客的耳蝸深處,撩撥著心尖上最軟的那一處癢。琴聲陡然拔高,似孤鶴唳天,清越入雲,仿佛要將這滿樓雕梁畫棟都震下金粉來。滿座豪客,或衣錦,或佩玉,此刻竟都如泥塑木雕,屏息凝神,目光儘數焦著在二樓珠簾之後,那個影影綽綽的綽約身影上。金陵城豪擲千金的銷金窟,此刻竟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嗶剝的輕響。
陡然間,“錚——”一聲裂帛般的銳響,驚破這迷醉的沉酣。琴弦崩斷!
樓內燈火驟然一暗,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光明的喉嚨。無數燭火齊齊猛烈搖曳,光影瘋狂地扭動、跳躍,在賓客們驚愕的臉上投下鬼魅般晃動的斑駁。一股奇寒毫無征兆地自二樓珠簾後彌漫開來,陰冷刺骨,瞬間穿透了錦緞華服,直直紮進骨髓深處。滿堂賓客齊齊打了個寒噤,牙齒咯咯作響。
“嘶……好冷!”有人失聲驚呼。
“燈……燈怎地全暗了?”另一人聲音發顫。
無數道目光,驚疑不定,齊刷刷刺向那簾幕深處。方才那清越如鶴唳的琴音,便是從那裡傳出的。此刻,簾後那朦朧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隱約可見一隻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正緊緊攥住胸前一點幽光。那光,熒熒一點,冰藍冷冽,正透過紗簾的縫隙,頑強地、固執地、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寒意,投射出來。寒意正是源於此。
珠簾微動,一個身影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裡,仿佛被那點冰藍幽光吞噬。
柳含煙退回內室,背脊緊貼著冰冷的雕花門板,才勉強支撐住幾乎虛脫的身體。每一次強顏歡笑、撫琴待客之後,便是這般耗儘心血似的疲憊,仿佛靈魂都被那些貪婪粘膩的目光抽走了大半。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那點冰藍幽光隨著她的呼吸急促明滅,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入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刺痛與清醒。她顫抖著手指,從頸間解下那枚從不離身的玉墜。
玉墜溫順地躺在她冰涼的手心,約莫鴿卵大小,觸手奇寒徹骨,仿佛握著一塊永不融化的玄冰。玉色是沉靜的深碧,內裡卻蘊著數道殷紅血絲,糾纏盤繞,絲絲縷縷,如同活物般在玉石深處緩緩流動、搏動,透著一股妖異而驚心動魄的美。方才那幾乎凍結整個醉仙樓的奇寒,正是源於此物。它此刻安靜下來,內裡的血絲也漸漸放緩了搏動,隻餘下那刺骨的冰涼,頑固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指尖撫過那冰冷的玉麵,一股深不見底的悲愴與恨意再次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身體撕裂。三年前那場衝天大火,又一次在眼前熊熊燃起。烈火吞噬了雕梁畫棟的柳府,吞噬了父親柳文淵清正耿介的一生,也吞噬了她柳家大小姐所有的尊嚴與未來。父親被誣陷貪墨治河款項,鋃鐺入獄,最終“畏罪自儘”,柳府被抄沒一空,女眷沒入賤籍。她,柳含煙,便如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被丟進了這醉仙樓。
老鴇金媽媽那張塗滿厚重脂粉的臉,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算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就在三天前,金媽媽扭著肥碩的腰肢,用那塗著猩紅蔻丹的手指,帶著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香風,點在她的額頭上,尖利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的好女兒喲,你這冰清玉潔的勁兒,吊足了金陵城裡這些爺們兒的胃口!媽媽替你盤算好了,三天後,就三天後!給你這‘點翠’的身子開個好價錢!”她眼中閃爍著赤裸裸的金錢光芒,“保管是金山銀海堆著來!你呀,好日子在後頭呢!”
點翠……嗬,多麼文雅又殘酷的詞。如同精心挑選的翠鳥羽毛,隻待被無情地拔下,鑲嵌在權貴炫耀的器物之上。柳含煙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冷了,比胸前的寒玉更冷。那金媽媽尖利的笑聲,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進她的耳中、心裡。
她緊緊攥住那枚冰冷的玉墜,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玉,是母親臨終前緊緊塞入她手中的遺物,母親眼中那無法言說的巨大恐懼和深深的絕望,至今烙印在她心底最深處。母親隻來得及留下破碎的隻言片語:“煙兒……藏好……離水……遠……”話未說完,人已氣絕。離誰遠?是何意?這玉又藏著什麼秘密?三年來,這玉墜是她唯一的陪伴,也是唯一能稍稍壓製她心頭焚心之火的冰涼慰藉。隻是這慰藉,如今看來,也走到了儘頭。
窗外,秦淮河上畫舫的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夾雜著男女的調笑,更顯出這內室死一般的寂靜和絕望。三天……隻有三天了。難道真要像一件器物般,被擺上拍賣的台子,任人估價、爭奪、褻玩?父親一生清名,難道最終要落得女兒在青樓賣笑的結局?母親那未儘的遺言,這冰冷詭異的玉墜,自己這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餘生……所有的念頭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毀滅性的旋渦,拉扯著她不斷下沉。
“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她蒼白的唇間溢出,帶著血沫的味道。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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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活著受辱,不如……一了百了!這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窒息感。她踉蹌著撲到妝台前,顫抖的手抓起一支尖銳的金簪,冰冷的金屬觸感刺激著皮膚。然而,就在那尖銳的簪尖即將刺破肌膚的刹那,胸前的玉墜驟然爆發出更強烈的冰藍幽光!一股難以抗拒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她的手臂,金簪“當啷”一聲掉落在地。那玉墜中的血絲瘋狂地扭動起來,仿佛在發出無聲的尖嘯,一股冰冷而堅決的意念強行灌入她的腦海——不是這裡!
那意念如同冰河倒灌,瞬間澆滅了她自裁的衝動,隻留下一個清晰無比的指向——水!
秦淮河!母親臨終的“離水遠”,此刻竟詭異地被這玉墜的意誌強行扭曲成了“赴水”!這冰冷詭異的玉石,竟是在催促她……投河?
荒謬!絕望!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宿命感。柳含煙渾身冰冷,牙齒咯咯作響。她看著地上那枚金簪,又低頭看著胸前幽光閃爍、血絲狂舞的玉墜。金簪殺不了她,這玉……這玉在逼她!它要她去水裡!
也罷!她慘然一笑,眼中最後一絲人間的留戀也徹底熄滅。既然這冰冷的石頭要她去死,既然這世間已無半分容身之地,何處黃土,不能埋骨?何處濁流,不能葬魂?總好過在這汙濁之地,被當作貨物拍賣!
三天後的深夜,濃重的烏雲如同浸飽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壓在金陵城上空,一絲月光也無。醉仙樓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樓內喧囂鼎沸,人聲、笑聲、酒氣、脂粉香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浮華熱浪。豪客們摩肩接踵,個個紅光滿麵,眼神灼熱地盯著二樓那垂著厚重錦緞簾幕的廂房。今日,是醉仙樓新晉花魁柳含煙“點翠”的日子,價高者得她初夜之權。
金媽媽穿紅著綠,滿頭珠翠,像一隻色彩過於豔麗的錦雞,在人群中穿梭招呼,臉上的笑容堆得快要掉下渣來。她不時望向那緊閉的廂房,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得意。柳含煙這塊絕世美玉,今夜定能賣出個天價!
此刻,那間被無數貪婪目光覬覦的廂房內,卻是一片死寂。柳含煙靜靜地坐在菱花鏡前。鏡中映出一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玉。胭脂水粉掩蓋不住她眼底的死灰。她穿著金媽媽特意準備的華美衣裙,金線銀絲,綴滿珠玉,華麗得如同祭品。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冰涼,最後一次撫摸上胸前那枚玉墜。深碧的玉石內,那幾道殷紅的血絲此刻異常活躍,如同燃燒的火焰,瘋狂地竄動著,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冰藍幽光,幾乎要透衣而出。那光芒帶著一種奇異的脈動,仿佛在催促,在呼喚。
“嗬……”柳含煙唇角勾起一絲冰涼絕望的弧度。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個盛裝華服、卻毫無生氣的“祭品”,猛地站起身。不再猶豫,不再留戀。她悄然推開後窗,窗外是黑沉沉的秦淮河水,散發著潮濕的腥氣。樓下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變得模糊不清。她最後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水汽的腥冷和絕望的塵埃味。手在窗欞上一撐,整個人如同折翼的蝶,輕盈又決絕地,向著那深不見底的墨色河水,墜了下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間從四麵八方湧來,包裹了她,擠壓著她。刺骨的寒意比胸前的玉墜更甚百倍,瞬間穿透華服,直刺骨髓。水流裹挾著巨大的力量,撕扯著她的身體,將她拖向黑暗的深淵。口鼻被腥澀的河水灌滿,窒息的感覺如同巨手扼住了喉嚨。華服上的珠玉沉重地拖拽著她下沉,下沉……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迅速被黑暗吞噬。耳邊隻剩下水流沉悶的嗚咽,還有……還有胸前那玉墜陡然變得滾燙的觸感!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最後一瞬,胸前那枚玉墜爆發了!不再是冰冷的幽藍,而是一種灼熱到幾乎焚毀一切的赤紅!那深碧的玉色瞬間被內部瘋狂流竄、如同岩漿般的血絲吞噬,整塊玉石變得通紅滾燙,緊貼著她的肌膚,發出“滋滋”的微響,仿佛在灼燒!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沛然之力,如同沉睡萬古的火山轟然爆發,猛地從玉墜中噴湧而出!
“嗡——!”
一道無法形容的光柱,赤紅如血,夾雜著沉凝的碧芒,以柳含煙為中心,轟然衝破厚重的河水,直射向烏雲密布的天穹!那光柱熾烈無比,瞬間將周圍數丈的河水蒸發、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短暫的真空水球!光柱刺破烏雲,仿佛連漆黑的夜空都被燙出了一個洞!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席卷了柳含煙殘存的意識。那不是肉體的痛楚,而是靈魂被硬生生撕裂、改造、重塑的極致痛楚!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這狂暴的紅光中寸寸瓦解,化為齏粉,又在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下強行重組!骨骼在嗡鳴,血肉在消融又凝聚,皮膚寸寸龜裂,又被一種溫潤又堅硬的光澤覆蓋……
紅光持續了不知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已過千年。當那刺目的光芒終於斂去,被排開的河水如同崩塌的山巒,轟然回湧、合攏。黑暗與冰冷重新主宰了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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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底淤泥深處,靜靜地躺著一尊人形之物。那已不再是柳含煙的血肉之軀。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無瑕、卻又堅硬冰冷的質感,正是最上等的羊脂美玉!玲瓏剔透,線條流暢柔和,依稀保持著少女曼妙的體態。玉質溫潤內斂,卻又隱隱透著一股曆經劫難後的清冷與脆弱。麵容依舊能辨出柳含煙絕美的輪廓,眉眼低垂,仿佛沉靜安睡,隻是再無半分生氣,凝固成永恒的玉像。唯有那玉像的胸口處,深深嵌著一點深碧,正是那枚催生這一切劇變的玉墜核心,它仿佛一顆沉寂的心臟,與這尊新生的玉像融為一體。
秦淮河依舊流淌,無聲地衝刷著河底這尊突兀而詭異的玉人。水草搖曳,偶爾有小魚好奇地觸碰這冰冷的造物,又受驚般倏然遊開。時間在這幽暗的河底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河岸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失魂落魄的沉重。那是一個青衫書生,身形單薄,麵容清臒,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落寞。正是杜玉堂。他本是進京趕考的舉子,家境清寒,一路省吃儉用,盤纏耗儘,無奈滯留金陵,投奔遠親又遭冷眼。心灰意冷之下,漫無目的地沿著這十裡秦淮遊蕩,滿眼繁華,於他皆是隔世的喧囂。
“寒窗十載,功名無望;投親不遇,囊空如洗……”杜玉堂望著河中倒映的點點燈火和畫舫笙歌,自嘲地低語,聲音沙啞,“真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天地之大,竟無我杜玉堂立錐之地。”一股難以排遣的絕望和自棄攫住了他。這渾濁的秦淮水,倒是個乾淨的歸宿?他腳步虛浮,眼神渙散,竟真的朝著河邊一步步挪去,冰冷的河水漫過他的鞋履、腳踝……
就在此時,他腳下被河底淤泥中一個異常堅硬的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險些撲倒在水裡。這突兀的一絆,倒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幽暗的河水下,淤泥半掩著一個物件,在微弱的水光中,竟隱隱流轉著一層溫潤柔和的微光,如月華凝脂,與周圍渾濁的環境格格不入。那是什麼?杜玉堂心中驚疑,求死的念頭被這意外發現暫時壓下。他俯下身,不顧河水浸濕衣袍,伸手探入冰涼的河水中,費力地摸索、挖掘著。
指尖觸碰到那物件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順著手臂直竄上來,激得他渾身一顫。但這冰涼之中,又奇異地透著一絲溫潤的慰藉,仿佛撫平了他心中翻騰的絕望。他用力一拔!
“嘩啦”一聲水響。
一尊通體瑩白、宛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女子人像,被他從淤泥中拖了出來!玉像約莫真人大小,線條流暢,姿態柔美,麵容沉靜安詳,栩栩如生。衣袂發絲,皆由玉石天然紋理勾勒,巧奪天工。玉質溫潤無瑕,內裡似乎蘊著淡淡的月華,即使在昏暗的夜色水光下,也流轉著令人心折的光暈。最奇異的是,玉像胸口處,嵌著一枚深碧色的玉心,如同點睛之筆,讓整尊玉像仿佛擁有了沉睡的靈魂。
杜玉堂抱著這冰冷沉重的玉人,呆立岸邊,渾身濕透,卻渾然不覺。他望著玉像那低垂的眉眼,那安詳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哀愁的麵容,心頭巨震。這絕非人間凡品!是河神所賜?還是哪家沉沒的珍寶?他下意識地伸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過玉像冰涼光滑的臉頰。觸手生寒,卻又奇異地讓他躁動絕望的心緒一點點沉靜下來。
“你……也是被這濁世拋棄之物麼?”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問這玉人,又像是在問自己。玉像無言,唯有胸口的碧玉心,在夜色水光中,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這尊玉像沉重異常,絕非杜玉堂一個文弱書生能輕易搬動。他耗儘全身氣力,才勉強將其拖離河岸,藏匿在附近一處廢棄破敗的河神廟角落,用一堆散亂的枯草敗絮匆匆掩蓋。做完這一切,他已是筋疲力儘,渾身濕冷,卻不敢久留。他對著枯草堆中那隱約透出的玉色微光,深深一揖,低語道:“委屈尊駕暫居此地,杜某……定會回來。”隨即匆匆離去,必須儘快找到一處能安放這“神物”的棲身之所。
幾經輾轉,受儘白眼,杜玉堂才在金陵城最偏僻汙穢的角落——雞鵝巷,租下了一間搖搖欲墜的破屋。屋頂漏光,四壁透風,屋內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板床,一張瘸腿木桌,再無長物。然而,這已是他傾儘所有能尋到的唯一庇護所。他立刻返回河神廟,用儘九牛二虎之力,幾乎是連拖帶扛,才將這尊沉重的玉人悄悄運回雞鵝巷的破屋之中。
玉像無處安放,隻能暫時置於屋角。杜玉堂尋來一塊還算乾淨的舊布,沾了清水,小心翼翼地為玉像擦拭。布巾拂過玉像沉靜的麵容、纖細的頸項、流暢的肩臂……每一寸冰冷的玉質,都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他動作極輕極柔,生怕褻瀆了這份不可思議的美麗與神秘。擦拭乾淨後,玉像在昏暗破敗的陋室中,更顯得瑩然生輝,溫潤內蘊的光華流轉不息,竟將這貧寒的鬥室也映照得仿佛有了幾分聖潔之氣。尤其是胸口那枚深碧的玉心,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最深邃的潭水,幽幽地吸引著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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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堂凝視著玉像,久久無法移開目光。這冰冷的玉人,成了他漂泊無依、困頓潦倒中唯一的慰藉。白日裡,他或是外出尋些抄寫、代筆的零活,換取微薄得可憐的米糧;或是枯坐桌前,對著幾卷殘破書冊,試圖重拾科考的渺茫希望。每當身心俱疲、困頓不堪時,他便不由自主地望向屋角。那玉像靜靜地立著,溫潤的光華仿佛能洗滌塵世的疲憊與絕望。他常會搬個破凳,坐在玉像對麵,對著它訴說。訴說趕考路上的艱辛,訴說投親不遇的炎涼,訴說對功名的困惑,訴說對這渾濁世道的迷茫……玉像無言,卻像一個最沉默也最忠實的傾聽者,用那份恒久的、冰冷的沉靜,包容著他所有的失意與牢騷。
陋室清寒,唯一能增添些許暖意的,或許隻有杜玉堂從書肆帶回的幾本舊書。這夜,月色難得清朗,銀輝穿過破窗的縫隙,斜斜地灑落,恰好籠在屋角的玉像身上。那羊脂白玉在月華的浸潤下,通體流轉著一種夢幻般的光暈,仿佛隨時會活轉過來。杜玉堂坐在小桌前,就著微弱的油燈,正翻閱一本借來的《楚辭》。讀到《山鬼》篇,“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那幽怨纏綿的辭句,觸動了他白日裡在市集所見所聞。他不由放下書卷,對著月光下愈發顯得聖潔的玉像,幽幽歎息:
“今日市井喧囂,見那豪奴鮮衣怒馬,嗬斥行人如驅犬彘;又見老婦鬻女,骨肉分離,哭聲淒切……這世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竟比屈子所言更加不堪!書中聖賢道理,讀來字字珠璣,可行至世間,卻寸步難行。玉姑娘,你說,這書……讀了又有何用?這路……又在何方?”
他的聲音低沉而迷茫,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迂闊和深切的痛苦,在寂靜的陋室中回蕩。窗外月色如水,室內油燈如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一直沉寂無聲、隻是靜靜吸收月華的玉像,胸口的深碧玉心驟然亮起!一點碧芒幽幽閃爍,如同沉睡的星辰驟然蘇醒!緊接著,那碧芒仿佛擁有了生命,絲絲縷縷,如藤蔓般順著玉像內部那天然的、如同血脈經絡的紋理迅速蔓延、遊走!那羊脂白玉的軀體內,瞬間布滿了無數細密的、如同活物般搏動流淌的碧綠光絲!
杜玉堂驚得猛地站起,凳子被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目瞪口呆,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隻見那玉像低垂的眼睫,在碧光的映照下,竟微微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沉睡千年的人,被某個咒語喚醒,即將睜開眼眸!
一個極其細微、飄渺如同風中遊絲、卻又清晰得如同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聲音,帶著玉石相擊般的清冷質感,在杜玉堂耳邊幽幽響起:
“書……自有焚不儘的火種……路……在……不肯跪的……膝下……”
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仿佛耗費了巨大的氣力,帶著初醒的懵懂與滯澀,卻蘊含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杜玉堂如遭雷擊,渾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死死盯著那玉像微微顫動的眼睫,和胸口流轉不息的碧綠光脈,巨大的震驚和不可思議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這玉……這玉像……竟能言!她竟能回應他!
“你……你……”他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得厲害,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巨大的衝擊讓他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那清冷如玉磬的聲音在反複回蕩——“書自有焚不儘的火種……路在不肯跪的膝下……”
玉像胸口的碧光漸漸平複下去,那搏動流淌的光絲也緩緩隱沒,恢複了溫潤沉靜的模樣。隻是那低垂的眼睫,似乎比方才稍稍抬起了一線,月光落在上麵,投下兩彎極淡的影子。
杜玉堂依舊僵立原地,許久,才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滿室的震驚與月色都吸進肺腑。他緩緩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破凳,動作緩慢而鄭重。然後,他對著玉像,無比肅穆地、深深一揖到底。
“杜玉堂……謝玉姑娘開示金玉良言!”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姑娘一語,如醍醐灌頂,驚醒夢中之人!杜某……明白了。”
自那夜月下驚魂一語,杜玉堂陋室之中這尊玉人,便徹底活了過來。胸口的碧玉心如同沉睡萬古的魂火被點燃,那清冷如玉磬的聲音,開始在這方寸陋室中低回流轉。隻是這“活”,依舊帶著玉石的清冷與沉靜。她不言則已,一旦開口,字字珠璣,如同冰泉滴落玉盤,清冽而直指人心。
杜玉堂白日奔波勞碌,夜裡便成了這玉人最虔誠的聽眾與對話者。他喚她“玉娘”,將她視作亦師亦友的知己。
陋室寒夜,杜玉堂對著書卷蹙眉苦思。玉娘的聲音會幽幽響起,並非直接告知答案,而是引經據典,旁敲側擊,點醒他思路的關隘:“《孟子·儘心上》言‘求則得之’,杜公子執著於字句形跡,豈非舍本逐末?‘得’在‘求’之先機處。”杜玉堂恍然,思路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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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受了富商刁難,歸來悶悶不樂。玉娘的聲音帶著洞察世情的清冷:“世態炎涼,自古皆然。公子觀那商賈,重利輕彆離,然其心亦如浮萍,為利所驅,不得自在,何嘗不是可憐人?《道德經》雲:‘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公子當明己心,何必為他浮雲蔽日?”一席話,如清風拂去他心頭的鬱結。
更多時候,是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玉娘溫潤的軀體上時,杜玉堂會坐在她麵前,訴說自己的困惑與抱負。玉娘則靜靜聆聽,偶爾回應,那聲音如同寒潭映月,清冷澄澈:
“玉娘,你說這功名之路,荊棘遍布,我這般寒微,當真能有撥雲見日之時?”
“雲遮霧繞處,常是真山色。公子心誌若磐石不移,縱是微末螢火,亦能照破千年暗室。豈不聞‘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可世道渾濁,清流難存。有時……真想學那陶潛,歸隱田園,種豆南山……”
“歸隱非逃世,乃守心也。公子心係黎庶,若為獨善其身而棄,與袖手旁觀者何異?《論語》有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此‘弘毅’,正在濁浪排空處。”她的聲音雖冷,卻自有一股砥礪前行的力量。
杜玉堂在玉娘清冷智慧的陪伴下,心境日益澄澈開闊。他不再怨天尤人,抄寫、代筆的活計做得更加認真,字跡愈發工整清朗,竟漸漸在附近街巷積攢了些許薄名,求他寫字的人多了起來,生計也略有好轉。偶爾得幾個銅板,他不再隻買果腹的粗糧,也會在路過書肆時,買回一兩本他知曉玉娘或許會感興趣的前朝筆記、詩詞集子。
這夜,他帶回一本薄薄的《李義山詩箋注》。月色正好,清輝滿室。杜玉堂輕聲為玉娘誦讀那首《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詩意幽深淒婉,滿含追憶與悵惘。
讀罷,陋室內一片寂靜。杜玉堂抬頭望向玉娘,卻見她胸口的碧玉心,光華流轉的速度似乎比平日快了幾分,那溫潤的玉質在月光下,竟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氣息。良久,玉娘那清冷的聲音才幽幽響起,比平日更加低沉縹緲,仿佛穿越了無儘的時光塵埃: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她低低地吟哦著詩中的句子,聲音裡帶著一種杜玉堂從未聽過的、深入骨髓的蒼涼與悲愴,“好一個‘惘然’……好一個‘追憶’……此情……成追憶……當時……已惘然……”
她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回憶,聲音漸低,終至微不可聞。胸口的碧玉心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杜玉堂心中猛地一緊,仿佛被那聲音裡的巨大悲傷狠狠攥住。他隱約意識到,這“惘然”二字,或許觸動了玉娘深埋的、屬於“柳含煙”的前塵往事。他不敢追問,隻是靜靜地坐在月光裡,感受著玉人身上彌漫開來的、無聲的悲慟。陋室之內,唯餘月華流淌,和那沉重如山的哀傷。
時光如秦淮河水,靜靜流淌。杜玉堂與玉娘在這陋室相依相伴,轉眼便是數月。陋室依舊貧寒,卻因有了那清冷的玉音和流轉的月華,在杜玉堂心中,成了喧囂濁世中一方難得的淨土。
然而,雞鵝巷的破屋,終究藏不住絕世珍寶的輝光。一個夏日的午後,杜玉堂被喚去城西一戶商賈家抄錄賬簿。他前腳剛走,後腳便有幾個平日裡遊手好閒、專愛在雞鵝巷這等貧民窟裡鑽營窺探的潑皮無賴,因賭輸了錢,賊心又起,溜達到杜玉堂的破屋附近。
“嘿,那姓杜的窮酸,今日好像不在?”一個歪戴著破帽的瘦猴兒扒著破爛的窗欞往裡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