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老天爺發了狠,要把這積年的汙穢一股腦兒衝刷乾淨。銅錢大的雨點砸在泥漿裡,濺起渾濁的水花,又迅速被更洶湧的泥流吞沒。陳三弓著背,像一隻被攆進死角的瘦蝦,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裡。冰冷的雨水順著破鬥笠的縫隙鑽進脖頸,激得他一個哆嗦,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起來。
“娘…”他喉嚨裡滾過一聲含糊的嗚咽,被嘩嘩的雨聲無情吞沒。懷裡那幾株好不容易才從濕滑石縫裡摳出來的車前草,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被他死死捂在胸口,唯恐被這傾盆大雨打爛了葉子。這是他娘的命,老郎中說了,沒有這藥引子,那碗吊命的湯藥就沒了魂兒。
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和泥漿,抬眼四顧。夜色濃得化不開,借著偶爾撕裂天幕的慘白閃電,勉強能看清周遭猙獰的輪廓——歪斜的墓碑像被打斷脊梁的鬼魅,半塌的墳包在泥水裡塌陷,幾片殘破的紙錢粘在濕漉漉的草莖上,被風扯得簌簌發抖。亂葬崗!陳三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白天抄近道走這裡尚且頭皮發麻,更彆說這鬼哭狼嚎的雨夜了。他迷路了,徹底陷進了這死人的地界。
心慌意亂間,腳下猛地一滑,像是踩到了什麼圓溜溜、硬邦邦的東西。陳三“哎喲”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撲倒,結結實實摔進一窪冰冷的泥水裡。泥漿糊了滿嘴滿鼻,嗆得他涕淚橫流。他掙紮著想撐起來,手胡亂地在身下摸索,想找個借力的地方。
指尖觸到的不是石頭,也不是樹根。那東西…硬中帶著點韌,粗糙的紋理,細長的形狀…像是…像是人的骨頭!
陳三渾身的血“唰”地一下涼透了。他猛地縮回手,身體像被凍住一樣僵在原地。一道極其慘烈的閃電就在這時劈下,將亂葬崗照得亮如白晝!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具半埋在泥水裡的屍骸猙獰地顯現出來。雨水衝刷著它朽爛的衣物,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窩正對著他,仿佛帶著無儘的幽怨。陳三嚇得魂飛魄散,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驚叫,手腳並用地拚命向後蹬爬,隻想離這鬼地方越遠越好。
慌亂中,他的腳再次踢到了什麼。這次不是骨頭,感覺像是個布袋子,沉甸甸的,被他踢得滾了一下,撞在他小腿上。陳三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借著閃電的餘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個深青色的舊布囊,約莫一尺來長,被泥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躺在泥濘裡。布囊的一端微微敞著口,露出一抹幽冷的、非金非鐵的暗啞光澤。
什麼東西?他驚魂未定,恐懼壓倒了好奇。他隻想逃命。可就在他準備再次爬起時,目光卻死死被那布袋口露出的東西勾住了。又是一道閃電!那光芒清晰地映亮了布囊裡的物件——幾把刀!不是殺豬宰羊的厚背刀,也不是砍柴的柴刀,而是樣式極其古怪的刀:刀身窄長微彎,像柳葉,又像殘月,刃口在電光下泛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沉甸甸的青色幽光,仿佛凝固了千年的寒潭之水。刀柄是某種深色的硬木,磨得光滑,透著歲月的溫潤。
陳三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賒刀人!這三個字帶著冰碴子,瞬間刺穿了他的恐懼。
臨河鎮的老人都說,每隔幾十年,或者是在世道將亂未亂、人心惶惶之際,就會有這樣的人出現。他們沉默寡言,背著一個裝著古怪刀具的布囊,走街串巷。他們不收現錢,隻把刀“賒”給你,留下幾句似讖語似預言的話:什麼“待米貴如珠”,什麼“見血光映城樓”,什麼“石獅子流淚”……然後飄然而去。等到那預言中的景象真的出現,他們才會回來收刀錢。沒人知道他們從哪來,也沒人知道他們預言為何如此精準。他們是神秘,是敬畏,也是深埋在鄉野傳說深處的一絲寒意。
眼前這具屍骸…這沉甸甸的刀囊…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賒刀人?他怎麼會死在這亂葬崗?
陳三盯著那刀囊,目光從恐懼慢慢轉為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老娘的咳喘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一聲聲撕扯著他的心肺。藥鋪掌櫃那張刻薄的臉也浮現在眼前:“沒錢?沒錢就讓你娘等死吧!那幾根爛草頂個屁用!”郎中開的方子,其他的藥都好說,唯獨缺一味值錢的麝香做引子,他陳三把家裡的破船賣了都湊不夠。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腦子:假扮賒刀人!
這念頭一起,連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冒充那神鬼莫測的存在?萬一被識破,怕不是要被當成妖人活活打死?可…如果不這樣,娘怎麼辦?那沉甸甸的刀囊,那幾把閃著幽光的怪刀,此刻在他眼裡,不再是死人的遺物,而是能換回老娘性命的希望!那幽光仿佛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驅散了他對亂葬崗的恐懼,點燃了他孤注一擲的瘋狂。
“娘…兒不孝…賭一把了…”他牙齒打著顫,喃喃自語。一股豁出去的蠻力支撐著他。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濕漉漉、沾滿泥漿的深青色刀囊!入手沉重冰涼,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指尖直竄上來,激得他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布囊的質地很奇怪,像是浸透了桐油的老帆布,堅韌異常,雨水落在上麵,竟然凝成水珠滾落,並不滲透。他不敢多看那屍骸一眼,更不敢去細看布囊的細節,隻胡亂地把它往懷裡一塞,連同那幾株沾滿泥水的車前草一起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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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和強烈的求生欲或者說,救母的欲望)同時爆發。陳三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手腳並用,跌跌撞撞地從泥水裡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朝著記憶裡鎮子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而去。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身上,身後是無邊的黑暗和死寂的亂葬崗,懷裡的刀囊沉甸甸地墜著,像一個滾燙又冰冷的秘密,燙得他心口發慌,冰得他骨髓生寒。每一次踩進泥坑,每一次被樹根絆倒,他都死死護住懷裡的東西,那是他娘的命,也是他此刻全部賭注的籌碼。
陳三像一灘爛泥般撞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濕透的身子帶著一股寒氣撲進屋裡。小小的土屋彌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三兒…是三兒嗎?”土炕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夾雜著婦人虛弱焦灼的呼喚,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娘!是我!”陳三顧不得滿身泥濘,幾步衝到炕邊。昏暗的油燈光下,他娘陳吳氏蜷縮在單薄的被子裡,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震出來。看到兒子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樣子,渾濁的老眼裡湧上淚光。
“藥…藥引…”她喘息著,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想抬起來。
“找著了!娘,找著了!”陳三趕緊把懷裡緊緊護著的油紙包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幾株雖然沾了泥水卻依然青翠的車前草露了出來,“您看,車前草!新鮮的!”他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想安撫母親。
陳吳氏的目光落在草藥上,又緩緩移向兒子懷裡那個鼓鼓囊囊、還在往下滴著泥水的深青色布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那是啥?”
陳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把刀囊往身後藏了藏,臉上笑容有些發僵:“沒…沒啥,路上撿的個破包袱,看著結實,能裝點東西。”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心底的鬼祟。他飛快地把車前草放到桌上,“娘您歇著,我這就去給您煎藥!”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抱著刀囊鑽進了旁邊更黑更小的灶房。
關上灶房那扇吱嘎作響的破門,隔絕了母親壓抑的咳嗽聲,陳三才像虛脫般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到地上。灶膛裡還有一點微弱的餘燼,映著他慘白的臉。懷裡的刀囊散發著泥土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混合著陳年木頭的冷冽氣味。他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剛才在亂葬崗的恐懼和那個瘋狂的念頭再次攫住了他。
他顫抖著手,解開了刀囊口係著的、早已被泥水浸透的麻繩。一股更濃鬱的、帶著金屬腥氣的寒意撲麵而來。他小心翼翼地將裡麵的東西倒在麵前乾燥的柴草上。
一共三把刀。樣式果然如他在閃電下驚鴻一瞥所見,極其古拙怪異。刀身狹長,微微彎曲,像初三四的月牙兒,又像河邊柔韌的柳葉。刃口並非尋常鐵器的雪亮,而是一種沉鬱的、接近墨綠的青銅色,幽暗無光,仿佛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光線,隻在柴火餘燼的微光下,隱隱流動著一層水波般的青暈。刀柄是深色的紫檀木,油潤光滑,握在手裡冰涼沉重,手感極佳,上麵沒有任何裝飾,卻自有一種曆經歲月的內斂威嚴。
陳三拿起其中一把,手指輕輕拂過那冰涼光滑的刀身。一種奇異的觸感傳來,非金非鐵,沉重壓手,寒氣順著指尖直透骨髓。他下意識地想試試刃口,用指肚輕輕一蹭——
“嘶!”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指肚上赫然出現一道細細的紅線,血珠迅速滲出、滾落。陳三驚呆了。他甚至沒感覺到明顯的阻力!這刀…鈍得如此詭異?看著鋒利,摸上去卻感覺不到刃口,可偏偏又能輕易割破皮肉!這完全顛覆了他對刀具的認知。這絕非人間打鐵鋪子能打造出來的東西!亂葬崗那個死鬼,恐怕真的是個賒刀人!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自己竟然拿了死人的東西,還要假扮他?這簡直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他手一抖,差點把刀扔出去。
就在這時,灶房外傳來母親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那聲音撕扯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窒息感。陳三猛地一激靈,所有的恐懼瞬間被更巨大的恐慌淹沒。郎中冰冷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沒有那味麝香做引,這藥就是白水,吊不住命了…最多…也就這三五天了…”
三五天!他上哪裡去弄那貴比黃金的麝香?賣了自己都不值那個錢!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陳三。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把幽光流轉的怪刀,又看看地上那個深青色的刀囊。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叫囂:賭!隻有賭!扮成賒刀人!隻有賒刀人的“預言”能讓那些有錢人心甘情願掏出銀子!這是唯一的活路!
“娘…兒…兒對不住…”他對著土牆,聲音嘶啞地擠出幾個字,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滾落下來。他把那把割破他手指的刀緊緊攥在手裡,冰冷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卻奇異地給了他一絲病態的勇氣。他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眼神裡隻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他小心翼翼地將三把刀收回刀囊,係好袋口,然後把這個沉甸甸的、藏著巨大秘密和恐懼的布囊,死死塞進了灶台角落一堆最乾燥的柴草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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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狂跳的心,用冰冷的井水胡亂洗了把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才端著那碗僅靠車前草煎煮的藥湯,走進了母親的房間。
天剛蒙蒙亮,熬了一宿的陳三胡亂扒了幾口冰冷的隔夜粥,揣上那把昨夜割破他手指的青銅怪刀,懷著一顆在胸膛裡狂蹦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走出了家門。他沒有直奔鎮上最熱鬨的市集,反而拐了個彎,朝著鎮子西頭、靠近清河碼頭那片相對冷清些的街巷走去。
太熱鬨的地方他不敢去,人多眼雜,容易露怯,也怕碰到真正的“懂行人”。西頭這邊多是些小門小戶、手藝人或者靠碼頭吃飯的力工,消息傳得也快,但氛圍沒那麼緊繃。
清晨濕冷的空氣吸進肺裡,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他找到一塊還算平整的青石板,靠著牆根坐下,學著記憶中茶館裡說書先生形容的賒刀人模樣,努力板起臉,挺直了瘦弱的脊背,把那個深青色的刀囊放在身前最顯眼的位置。那把怪刀被他抽出來,橫放在膝上。冰冷的刀身貼著單薄的褲子,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時間一點點過去。偶爾有早起趕工的碼頭力夫或挎著籃子去買菜的婦人經過,投來好奇或疑惑的一瞥。陳三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他努力維持著“高人”的沉默和冷淡,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像個擺在砧板上的魚,隨時等著被人戳穿。
終於,一個挑著新鮮水芹去早市的老漢在他麵前停下了腳步。老漢約莫六十上下,臉上溝壑縱橫,帶著常年勞作的黝黑,他放下擔子,眯起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著陳三,目光尤其在那把樣式古怪、色澤幽暗的青銅刀上停留了很久。
“後生仔,”老漢開口了,聲音沙啞,“你這…是做什麼營生?這刀…瞅著怪得很呐。”
來了!陳三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老漢探究的目光,喉嚨發乾,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飄忽嘶啞,他努力模仿著想象中那種帶著點玄虛的腔調:“刀,隻賒,不賣。”
“賒?”老漢顯然沒聽過這種說法,眉頭皺得更緊了,“啥意思?白給?那圖啥?”
陳三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茶館裡聽來的、關於賒刀人如何留下預言的故事碎片瘋狂旋轉。預言?預言什麼?他該說什麼?目光慌亂地掃過老漢擔子裡的水芹,掃過牆角濕漉漉的青苔,掃過巷子口那棵枝繁葉茂、據說已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那槐樹長得極好,粗壯的樹乾需兩人合抱,濃密的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小半條巷子,是附近孩童夏日納涼的好去處。
幾乎是鬼使神差,陳三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上,一個荒誕不經的念頭不受控製地衝口而出,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待…待此槐樹枯死…吾自來…收刀錢!”
話一出口,陳三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這說的什麼混賬話!那老槐樹根深葉茂,鬱鬱蔥蔥,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時候,怎麼可能枯死?這簡直是明擺著胡說八道,傻子才信!完了,這下肯定露餡了!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漢顯然也愣住了。他順著陳三的目光看向那棵生機勃勃的老槐樹,又轉回頭看看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眼神躲閃、明顯緊張過度的年輕人,臉上的疑惑慢慢轉變成一種混合著荒謬和憐憫的神情。他搖搖頭,歎了口氣:“唉,後生仔,是不是遇上啥難處了?腦子…不太清爽了?這大好的老槐樹,根都紮到龍王爺那兒去了,哪能說枯就枯?你…唉…”老漢沒再說什麼,重新挑起擔子,搖著頭,憐憫地看了陳三最後一眼,步履蹣跚地走了。
陳三像被抽掉了骨頭,頹然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絕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沒了他。完了,徹底完了。第一次“開張”,就說了這麼一句蠢到家的“預言”,被人當成瘋子。彆說弄錢買麝香,恐怕以後在這片地方都沒臉見人了。他攥著那把冰冷的青銅刀,恨不得把它扔進清河裡去。
老漢那憐憫的眼神和搖頭歎息的背影,像刀子一樣刻在他心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個上午的。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寒意,照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偶爾有人經過,大多隻是好奇地瞥一眼他膝上那把怪刀和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低聲議論兩句“怪人”、“瘋子”,便匆匆離去。每一道目光,每一句低語,都像鞭子抽打在他臉上。
他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膝蓋裡。時間從未如此漫長難熬。
就在他萬念俱灰,準備收拾東西灰溜溜回家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幾聲變了調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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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爺!快去看啊!”
“出事了!出大事了!”
“老槐樹!老槐樹…它…它…”
陳三猛地抬起頭,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看到一個半大孩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他麵前,臉上是見了鬼似的驚恐,手指著巷子口的方向。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抓起刀囊和那把怪刀,踉踉蹌蹌地朝著巷口老槐樹的方向衝去。
離得還有十幾步遠,陳三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地上,如同被無形的冰錐貫穿。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嗬嗬”的抽氣聲。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僵,又轟然倒流,衝得他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
眼前,巷子口。
那棵百年老槐樹——那棵昨夜還鬱鬱蔥蔥、生機勃勃、被他拿來當做“枯死”笑柄的老槐樹——此刻,赫然變成了一株巨大、猙獰、散發著濃鬱死亡氣息的標本!
所有的葉子,無論大小,全部失去了水分,變成了乾枯卷曲的深褐色,密密麻麻地掛在枝頭,卻沒有一片落下,如同億萬隻風乾的枯蝶被無形的線吊在那裡。那虯勁的枝乾,失去了所有鮮活的光澤,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樹皮仿佛在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乾癟皸裂,如同老人枯槁的手背。整棵樹,從樹冠到最底部的根須暴露處,都籠罩著一層詭異的、毫無生機的灰暗。它就那麼矗立在清晨的陽光下,卻比任何墳場的枯木更令人心悸,散發著一種無聲的、絕對的死寂。
死了。徹徹底底,乾乾脆脆,以一種絕對不可能、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在短短一夜之間,死透了!
“枯…枯死了…”陳三身邊,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臉色煞白,牙齒咯咯打顫,手裡的籃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幾個沾泥的蘿卜。
“神了…真神了…”剛才那個挑水芹的老漢不知何時也擠到了人群前麵,他死死盯著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又猛地轉頭,看向呆若木雞、麵無人色的陳三,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駭然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敬畏,“他…他昨天說的!他說待此槐樹枯死,自來收刀錢!他說中了!說中了啊!”
老漢那變了調的、帶著巨大驚駭的聲音,像一顆燒紅的鐵球,猛地砸進了圍觀眾人嗡嗡的議論聲中。霎時間,所有的嘈雜都消失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帶著驚疑、恐懼、探究,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凝固的敬畏,死死地釘在了陳三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沉重、滾燙,又帶著冰錐般的寒意,瞬間穿透了陳三單薄的衣衫,刺入他的骨髓深處。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無數探照燈鎖定的、赤裸的獵物,無所遁形。他想後退,想逃跑,想大喊“不是我!跟我沒關係!”,可雙腳像被釘死在了冰冷的地麵上,動彈不得。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蟒,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他想解釋,想否認,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滾燙的砂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隻能僵硬地站在那裡,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冰冷的青銅刀,感受著那刀柄傳來的寒意,仿佛握著一條來自地獄的毒蛇。
老漢顫抖著,竟然分開人群,踉蹌著走到陳三麵前。他那布滿老繭和泥汙的手,帶著一種信徒觸摸聖物般的敬畏和戰栗,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伸向陳三膝上橫放的那把怪刀。指尖在離刀身還有寸許的地方停住了,仿佛怕被那幽光灼傷。
“仙…仙師…”老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狂熱,“這刀…這刀…老漢…老漢能賒一把嗎?就…就一把!”他猛地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求仙師賜刀!老漢…老漢信!信您老的箴言!”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老漢的話像投入滾油鍋裡的水滴,瞬間炸開了鍋。
“天呐!是真的賒刀人!”
“老槐樹真死了!一夜枯死啊!”
“神了!太神了!”
“仙師!求仙師也賒我一把刀吧!”
“我家也要!仙師開恩啊!”
方才的驚疑和恐懼,瞬間被一種狂熱的迷信洪流所取代。圍觀的百姓們,無論男女老少,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敬畏,以及對那神秘莫測力量的無限向往。他們爭先恐後地往前擠,伸長了手臂,試圖去觸碰陳三,或是他膝上那把幽光流轉的青銅刀。無數雙眼睛灼灼地盯著他,裡麵燃燒著對“預言”的敬畏和對“神跡”的盲從。各種稱呼亂糟糟地湧向他——“仙師”、“神人”、“活神仙”……
陳三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熱浪潮徹底淹沒了。他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被推搡著,包圍著。各種聲音、氣味、目光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的感官。他看著眼前老漢那卑微乞求的臉,看著周圍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麵孔,聽著那些瘋狂的呼喊…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失控的寒意,如同冰冷的鐵水,瞬間澆滅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幸,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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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捅破天了!用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隨口胡謅的謊言!而這謊言,竟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應驗了!
他該怎麼辦?他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承認自己是騙子?現在誰會信?恐怕話沒出口,就會被這些狂熱的信徒當成褻瀆神明的妖人撕碎!
陳三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由慘白轉為一種瀕死的青灰。在無數道狂熱目光的聚焦下,在老漢那卑微而執著的乞求中,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軀殼裡硬生生地往外拽。他僵硬地、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將膝上那把冰冷的青銅刀,朝著老漢的方向,往前推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這個動作,在狂熱的人群眼中,無異於神明的恩許!
“謝仙師!謝仙師賜刀啊!”老漢狂喜,幾乎要跪下去,他雙手顫抖著,如同捧起絕世珍寶,小心翼翼地、無比虔誠地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青銅怪刀。刀一入手,那股奇異的冰涼沉重感讓他渾身一激靈,臉上敬畏之色更濃。
人群徹底沸騰了!尖叫、呼喊、推擠…場麵瞬間失控。無數隻手伸向陳三,伸向他懷裡的深青色刀囊。
“仙師!給我一把!”
“求求您了!保佑我家平安!”
“仙師!我家也要賒刀!”
陳三被擠得東倒西歪,懷裡的刀囊成了眾人爭搶的目標。混亂中,不知是誰的手抓住了刀囊的一角,用力一扯!陳三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刀囊脫手而出!
“我的刀!”他失聲驚叫,聲音嘶啞絕望。
刀囊並沒有完全被搶走,但係口的麻繩被扯鬆了,剩下的兩把青銅刀連同刀囊一起,掉落在滿是泥濘的地上。人群更加瘋狂,無數隻腳踩踏上去,眼看那刀就要被踩進泥裡,甚至被人趁亂搶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聲威嚴的斷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肅靜!統統給我住手!”
這聲怒喝如同平地驚雷,帶著官府的威壓,瞬間蓋過了所有嘈雜。混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推搡的動作僵住了,狂熱的呼喊卡在了喉嚨裡。眾人驚惶地循聲望去。
隻見巷口湧來七八個身著皂衣、腰挎鐵尺的衙役,簇擁著一位身穿青色官袍、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官員約莫四十上下,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隻是此刻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鷹隼,正冷冷地掃視著混亂的現場。正是臨河縣的父母官,縣令趙文清。
“光天化日,聚眾喧嘩,成何體統!”趙文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何事在此騷亂?”
人群如同被沸水澆過的蟻群,瞬間散開一條通道,露出中間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微微發抖的陳三,以及地上那個被踩得滿是泥腳印的深青色刀囊和散落的兩把青銅怪刀。先前賒到刀的老漢,此刻也嚇得麵無人色,抱著那把刀,縮在牆角,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一個機靈的裡正趕緊上前,躬身行禮,聲音還帶著未褪的驚悸:“稟…稟縣尊老爺,是…是這位…這位仙師…”他指了指陳三,又指了指巷口那棵枯死的巨槐,“他…他昨日預言此槐樹枯死,今日…今日竟果然應驗!故而…故而鄉親們一時激動,都想…都想賒一把仙刀,沾沾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