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七年的夏,燥熱得邪性。蟬鳴撕心裂肺,粘在沉甸甸、紋絲不動的空氣裡,聽得人腦仁生疼。天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著,一絲風也無,悶得像扣在蒸籠底下。
雲苓盤膝坐在竹樓臨窗的蒲團上。屋內陳設極簡,一榻,一幾,一櫃,皆是最粗糙的原木,透著山居的清苦。唯有窗邊小幾上,靜靜躺著一方物件,與這簡陋格格不入——那是一麵巴掌大小、通體幽暗、仿佛能吸儘光線的青銅古羅盤。盤麵並非尋常的方位刻度,而是蝕刻著極其繁複、層層嵌套的星鬥與奇詭獸形符籙,中心凹陷處,嵌著一枚鴿卵大小、色澤混沌、如同凝固血淚般的暗紅色晶石。
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著一星肉眼難辨的微光,懸停在羅盤上方。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覆著一層薄繭,是常年握持符筆、牽引朱砂留下的印記。指尖微光無聲落下,點在羅盤中心那枚暗紅晶石之上。
嗡……
一聲低沉、帶著金屬震顫餘韻的輕鳴,如同沉睡古獸的歎息,在悶熱的空氣中蕩開。羅盤上蝕刻的星鬥符籙次第亮起幽藍的微光,如同沉睡的星河被喚醒,沿著玄奧的軌跡緩緩流轉、推演。那光芒映在雲苓沉靜的眼底,跳躍不定。
她屏息凝神,心神完全沉入那流轉的光影軌跡之中。推演凶煞,尋覓妖蹤,是雲家血脈裡流淌的本能,也是她賴以生存、亦深陷其中的宿命。
突然!
羅盤中心那枚暗紅晶石猛地爆發出刺目的血光!如同垂死巨獸睜開的凶瞳!幽藍的星鬥軌跡瞬間被狂暴的血色侵染、扭曲、崩斷!一股凶戾、汙穢、帶著濃烈腥甜氣息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雲苓的識海!
“呃!”雲苓悶哼一聲,身體劇震,臉色瞬間褪儘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強行切斷與羅盤的心神聯係,指尖微光驟然熄滅。
羅盤上的血光與幽藍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隻留下中心那枚晶石,色澤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沉粘稠,如同乾涸的淤血。盤麵邊緣,幾道細微卻猙獰的裂痕無聲蔓延。
大凶!噬主之兆!
雲苓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指尖冰涼。竹樓外,悶雷在厚重的雲層深處滾動,如同巨獸壓抑的咆哮。山雨欲來。
她緩緩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卷軸,畫像上是一位身著古舊道袍、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老者——雲家先祖,曾鎮守鎖妖塔三百年。畫像下方,供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是烏沉沉的雷擊木,布滿細密的天然雷紋,古樸無華。劍柄纏著深褐色的蛟筋,磨損得油亮。
雲苓的目光掠過先祖畫像沉靜的眼眸,落在供桌一角。那裡,端端正正放著一份素白箋帖,墨跡猶新:
“城西三十裡,亂葬崗義莊。妖氣衝霄,穢物盤踞,行人絕跡,雞犬不寧。疑有百年道行之陰毒妖物作祟,速除之。酬金百兩,紋銀現付。”
落款是龍飛鳳舞的“柳”字,並蓋著一方殷紅的“鎮妖司”大印。
鎮妖司的令,雲家的命。卦象再凶,羅盤示警,這義莊,她非去不可。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祥。雲苓抬手,穩穩取下牆上那柄雷擊木鞘長劍。入手微沉,一股溫潤卻內蘊雷霆的氣息順著手臂傳來,稍稍驅散了羅盤帶來的陰寒。她將劍負在身後,又從櫃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非皮非布、暗沉如鐵的乾坤袋係在腰間。袋口用朱砂畫著細密的封禁符文。
不再猶豫,她推開竹門。門外,沉悶的雷聲更近了,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第一滴冰冷的雨點砸在乾燥滾燙的地麵上,濺起一小團塵土。
暴雨如天河倒灌,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的水幕。雲苓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不堪的荒徑上。雨水瘋狂地敲打著傘麵,發出密集的鼓點聲,傘骨不堪重負地呻吟著。單薄的青色布衣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線條。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次拔腳都異常艱難,冰涼的雨水順著脖頸灌入,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
前方,亂葬崗的輪廓在滂沱大雨中若隱若現。歪斜斷裂的墓碑如同巨獸的獠牙,刺破荒草,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下忽明忽滅,更添幾分陰森。一座破敗的瓦房孤零零地矗立在崗子邊緣,那就是義莊。殘破的院牆塌了大半,黑洞洞的門窗在風雨中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混雜著屍體腐爛的甜膩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土腥味,即便隔著瓢潑大雨,依舊頑固地鑽入雲苓的鼻腔。她皺了皺眉,體內《雲笈伏魔訣》的真元自行流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極其微薄、卻足以隔絕汙穢氣息的清氣。
踏入坍塌的院牆,積水已沒過小腿。義莊的正堂大門洞開,裡麵一片漆黑,隻有雨水順著破瓦漏下,在腐朽的地板上敲打出空洞的回響。
雲苓收起油紙傘,立在簷下,雨水順著她的發梢、下頜不斷滴落。她沒有立刻進去。左手探入腰間乾坤袋,指間已無聲無息地夾出四道黃符。符紙邊緣用極細的銀線鑲邊,朱砂繪就的符文在晦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暗紅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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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微動,四道黃符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精準地釘在義莊正堂的四個角落——乾、坤、艮、巽!四道符籙落地的刹那,一層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光膜瞬間張開,將整個正堂籠罩其中。光膜上,無數細密的銀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轉不息。
“四象封魔陣”,成。
雲苓這才邁步,踏入義莊正堂。腳下是濕滑粘膩的苔蘚和腐朽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堂內光線極其昏暗,隻有屋頂幾個巨大的破洞漏下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飛舞的雨絲和彌漫的塵埃。濃重的腐臭味幾乎凝成實質,混雜著一股更加新鮮、刺鼻的血腥氣。
正堂中央,停放著幾口早已朽爛、棺蓋歪斜的黑漆棺材。棺材旁的地麵上,散落著森森白骨,有些還粘連著暗紅的腐肉,顯然是不久前才被拖拽出來啃噬過的。幾具新死的屍體被隨意丟棄在角落,肢體扭曲,傷口處皮肉翻卷,呈現出被利齒撕扯和強酸腐蝕的可怕痕跡,暗紅的血水混著雨水在地上蜿蜒流淌。
就在這屍骸狼藉的中心,地麵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犁開,形成一個焦黑的深坑。坑底殘留著濃烈的腥臊氣息和灼燒後的硫磺味。坑壁邊緣,幾片巴掌大小、邊緣銳利、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黑色鱗片,半埋在泥濘中。
是蛇妖!而且絕非尋常妖物!這殘留的氣息凶戾、陰毒、帶著一股蠻荒的暴虐!雲苓的心沉了下去。她緩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撚起一片鱗片。入手冰冷、沉重,邊緣鋒利如刀,鱗片表麵天然形成的詭異紋路隱隱構成一張扭曲的痛苦人臉。鱗片內裡,一絲微弱卻極其精純的陰寒妖力如同毒蛇般,試圖順著指尖侵入!
她冷哼一聲,指尖清氣微吐,將那絲陰寒妖力瞬間震散。目光掃過坑底殘留的粘液和拖痕,一直延伸向義莊後堂那扇同樣洞開的、黑黢黢的門戶。
妖物受了傷,遁入了後堂。
雲苓站起身,負在身後的雷擊木劍鞘中,長劍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感應到了獵物的氣息。她不再猶豫,左手掐訣,右手已悄然按在劍柄之上,一步一步,朝著後堂那扇吞噬光線的門戶走去。腳步聲在死寂的義莊裡,清晰得如同心跳。
後堂比正堂更加狹小、陰暗。屋頂破洞更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幾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時,才能瞬間照亮堂內的景象——同樣是停棺的所在,隻是棺材更加破敗,大多已朽爛坍塌。濃烈的血腥味在這裡達到了頂點,幾乎讓人窒息。
雲苓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每一寸陰影。突然,她的腳步停在了一具斜靠在牆角、棺蓋半開的巨大黑棺旁。
就在那棺材與冰冷牆壁的狹窄夾角裡,蜷縮著一團小小的黑影。
閃電再次亮起,慘白的光芒瞬間充斥後堂!
雲苓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什麼妖物,而是一個孩子!
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男童。身上隻胡亂裹著一件破爛不堪、沾滿泥汙血漬的粗麻布片,勉強遮住瘦骨嶙峋的身體。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皮肉翻卷的可怖傷痕!有深可見骨的爪痕,有仿佛被強酸腐蝕出的潰爛膿瘡,更多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被無數燒紅鋼針反複穿刺留下的焦黑孔洞!暗紅的血和著膿水,不斷從那些傷口中滲出,將他身下的一小片泥濘都染成了暗褐色。
男童蜷縮著,小小的身體因劇痛而不住地顫抖。一頭枯草般糾結的亂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尖削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他似乎陷入了昏迷,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饒是雲苓見慣了妖魔邪祟的慘狀,此刻心頭也猛地一揪。這絕非尋常孩童!那些傷口殘留的氣息,與外麵深坑中的蛇妖妖力同源!是那蛇妖擄來的血食?還是……一個被妖氣侵蝕、瀕死的可憐蟲?
她並未放鬆警惕。右手依舊穩穩按在劍柄上,體內真元流轉,蓄勢待發。左手從乾坤袋中迅速抽出一道淡金色的“鎮魂符”,符紙邊緣流轉著柔和的清光。此符可定魂魄,辨妖邪,若此子真是無辜受難,此符不會傷他分毫;若其已被妖物附體奪舍,立時便會被符力逼出原形!
雲苓屏住呼吸,左手掐訣,指尖微光引動符籙,口中低叱:“敕!”
淡金色的鎮魂符化作一道流光,悄無聲息地射向牆角那蜷縮的孩童!金光迅捷如電,眼看就要貼上孩童的額頭!
就在金光距離孩童眉心不足三寸之際——
異變陡生!
那蜷縮顫抖的孩童,毫無征兆地猛地抬起了頭!
亂發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張蒼白、稚氣未脫,卻布滿了不屬於孩童的怨毒與冰冷的臉!尤其是一雙眼睛!瞳孔並非人眼的圓潤,而是如同冷血蛇類般的、兩道細長銳利的金色豎瞳!那豎瞳深處,燃燒著刻骨的恨意、極致的痛苦,還有一種洞穿人心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邪異!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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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破風箱抽氣般的嘶啞笑聲。他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淡金符光,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起,露出一個混合著痛苦與極度嘲諷的詭異弧度。他根本沒有躲閃,隻是那雙冰冷的金色豎瞳,死死地鎖定了雲苓!
與此同時,一股陰寒、粘稠、帶著硫磺與血腥氣息的磅礴妖力,毫無征兆地以孩童為中心,轟然爆發!
轟!
無形的氣浪猛地炸開!那道蘊含著精純鎮魂之力的淡金符籙,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汙穢的牆壁,瞬間光芒儘失,嗤嗤作響,竟在眨眼間被侵蝕、汙染,化作一縷腥臭的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強大的反噬之力順著符籙與雲苓的心神聯係猛地撞來!雲苓悶哼一聲,喉頭一甜,強行將翻湧的氣血壓下,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雲家的……捉妖師?”孩童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徹骨的寒意。那雙金色的豎瞳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雲苓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她緊握著劍柄的右手上,或者說,是她右手衣袖下隱約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的手腕肌膚。
“果然……還是來了。”孩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嘲弄,他艱難地、搖搖晃晃地試圖撐起滿是傷痕的身體,那雙蛇瞳死死盯著雲苓,一字一頓,如同詛咒:
“殺了我……”
“你背後的咒印……”
“立刻就會發作!”
“你……逃不掉!”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痛,猛地從雲苓後背肩胛骨之間炸開!
“啊!”劇痛猝不及防,雲苓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猛地一顫!她下意識地反手摸向背後痛處!
指尖觸及的,並非衣料,而是皮膚!那一片肌膚之下,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蠕動、生長!灼熱感如同烙鐵燙入骨髓,伴隨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鱗片摩擦般的細微麻癢!
她猛地扯開肩頭濕透的衣襟,側頭看向牆角積水窪中自己的倒影——
渾濁的水麵倒映出她蒼白驚駭的臉,以及肩胛骨之間,那一片白皙的肌膚上——一道寸許長、邊緣銳利、閃爍著妖異暗紅光澤的蛇形印記,如同剛剛刺入血肉的烙鐵,正清晰地浮現出來!印記扭曲盤繞,蛇首猙獰昂起,一雙細小的、由更深的血色構成的蛇眼,正冰冷地“注視”著她!
血蛇咒印!
雲苓腦中如同驚雷炸響!家族秘典中關於此咒的記載瞬間浮現:以施咒者本源精血為引,種於受咒者心脈要害,咒力深植血脈,與施咒者性命相連!施咒者死,受咒者心脈崩碎,魂魄永錮!乃世間最陰毒、最難纏的共生血咒之一!
眼前這個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孩童……就是那百年蛇妖?!他竟然在自己身上種下了血蛇咒印?!
巨大的震驚與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雲苓!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劍鞘中的長劍發出憤怒的低鳴,卻無法斬出!斬向這妖童,便是斬向自己的心脈!
義莊後堂,死寂得如同墳墓。隻有屋頂破洞漏下的雨水,滴落在腐朽木板上,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嗒…嗒…”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雲苓背靠著冰冷潮濕、布滿黴斑的牆壁,身體微微緊繃。雷擊木長劍並未歸鞘,而是橫放在膝上,右手五指虛握劍柄,隨時可以暴起。左手則藏在袖中,指間悄然扣著三枚邊緣鋒銳、刻滿細密誅邪符文的青銅“破煞釘”。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一瞬不瞬地鎖定著牆角那個蜷縮在陰影裡的身影——玄鱗。
自那句石破天驚的“血蛇咒印”後,玄鱗便再次陷入了沉寂。他像一隻受傷過重、瀕臨死亡的幼獸,緊緊蜷縮著,將那張布滿痛苦與怨毒的小臉深深埋進臂彎裡。枯草般的亂發垂落,遮住了一切表情。隻有那瘦小單薄的身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隨著艱難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偶爾難以抑製地抽搐一下,牽動滿身的傷口,滲出更多暗紅的血和膿水,散發出濃烈的腥甜與腐臭。
他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喉嚨裡偶爾溢出幾聲極其微弱、如同幼貓哀鳴般的痛苦呻吟。
雲苓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破煞釘邊緣。殺意與忌憚在心頭反複拉鋸。血蛇咒印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殺他,便是自戕。可留著他……這妖物狡詐凶戾,一旦恢複元氣,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這滿地的屍骸,義莊外的深坑,無不昭示著他的危險。
時間在死寂與滴答的雨聲中艱難流淌。外麵的天色徹底黑透,唯有不時撕裂天幕的慘白閃電,才能瞬間照亮這方狹小、汙穢、充斥著絕望氣息的空間。
哢嚓——!!!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閃電,如同天神震怒揮下的巨鞭,悍然劈落在義莊不遠處!震耳欲聾的炸雷緊隨其後,仿佛就在頭頂炸開!整個義莊都在這天威之下簌簌發抖,朽爛的梁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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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驚天動地的雷聲炸響的瞬間!
牆角蜷縮的玄鱗,身體猛地劇烈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他死死壓抑的呻吟瞬間變成了淒厲短促的慘叫:“啊——!”
他猛地抬起頭,亂發甩開,露出那張因極致痛苦而扭曲的小臉!原本冰冷的金色豎瞳,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層渾濁的水汽,眼神渙散、迷離,充滿了孩童般的無助與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小小的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泛起一種病態的、不正常的潮紅!
“冷……好冷……”他斷斷續續地嘶喊著,聲音帶著哭腔,細弱蚊蚋,卻又充滿了絕望,“娘……彆紮……彆用針紮鱗片……痛……鱗兒痛……”
他語無倫次,雙手胡亂地抓撓著自己布滿恐怖傷痕的身體,仿佛在驅趕著無形的、令他痛苦萬分的東西。指甲劃過潰爛的膿瘡,帶下絲絲皮肉和膿血,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更加瘋狂地抓撓、撕扯!口中反反複複,顛來倒去地哭喊著“娘”、“針”、“鱗片”、“痛”……
妖力反噬!而且是極其凶險的、本源妖力失控暴走!
雲苓心頭猛地一沉!她看得分明,玄鱗周身紊亂狂暴的陰寒妖力如同失控的毒蛇,在他小小的身體裡瘋狂衝撞!那遍布全身的傷口上殘留的、屬於他自己的妖毒,正被這股失控的力量引動,如同活物般向他心脈侵蝕!若不加以疏導鎮壓,不需她動手,這妖童片刻間便會妖毒攻心,爆體而亡!
而他若死……血蛇咒印立刻便會發作!
理智在瘋狂地尖叫:這是機會!他妖力失控,心神失守,正是用破煞釘釘死他妖核、破開血咒反噬的最佳時機!甚至可能隻傷不死,留他一命作為要挾解除咒印的籌碼!
雲苓握著破煞釘的左手猛地抬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冰冷的青銅釘尖對準了玄鱗心口的位置!隻需一瞬,三釘齊出,便能釘穿妖核!
就在這時——
又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黑暗!瞬間照亮了牆角。
玄鱗小小的身體蜷縮到了極致,如同煮熟的蝦米,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病態的潮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青灰色。他不再撕抓,隻是雙手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摳進手臂潰爛的皮肉裡,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那雙蒙著水汽、渙散的金色豎瞳,茫然地“望”向虛空,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混合著額角滲出的冷汗和汙血,無聲地滑過他蒼白扭曲的小臉,砸落在身下冰冷的泥濘裡。
那淚水……是滾燙的。
雲苓抬起的左手,僵在了半空。破煞釘冰冷的尖端距離玄鱗的心口,隻有尺許之遙。
眼前這涕淚橫流、因高燒和劇痛而神誌不清、哭喊著“娘”的孩童,與記憶中那個冰冷怨毒、以血咒相脅的蛇妖身影,詭異地重疊、割裂。
他喊的是“彆用針紮鱗片”……
雲苓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玄鱗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被燒紅鋼針反複穿刺留下的焦黑孔洞傷痕……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啊——!痛!!!”玄鱗又是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離水的魚,隨即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麵,劇烈地抽搐著,氣息更加微弱,眼神徹底渙散,隻剩下瀕死的灰敗。
不行!他不能死!
這個念頭壓過了一切!雲苓猛地撤回了破煞釘!她一步搶到玄鱗身邊,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不是去扼殺,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將這個滾燙、顫抖、散發著濃烈血腥與妖異氣息的冰冷小身體,緊緊地、用力地擁入了自己同樣冰冷的懷中!
“彆怕……沒事了……沒有針了……”她的聲音乾澀、僵硬,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陌生的、試圖安撫的意味。她緊緊地抱著他,用自己瘦削卻堅定的身體,試圖壓製住他那失控的痙攣和顫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冰冷僵硬的肢體。
就在她將玄鱗擁入懷中的刹那——
異變陡生!
雲苓後背肩胛骨之間,那道剛剛浮現的、暗紅妖異的血蛇咒印,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刺目的血光!一股難以形容的、如同被烙鐵直接燙進靈魂深處的劇痛猛地炸開!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順著那咒印狠狠刺入她的心脈!
“呃啊!”雲苓痛得眼前發黑,身體猛地一僵!差點將懷中的玄鱗甩出去!
與此同時,被她緊緊抱在懷中的玄鱗,身體也猛地一顫!他心口位置,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金色光芒驟然亮起,穿透了破爛的麻布和汙血!一股灼熱、霸道、帶著蠻荒凶戾氣息的妖力洪流,如同決堤的火山岩漿,毫無保留地、狂暴地順著兩人緊密相貼的身體,狠狠衝入雲苓的體內!
兩股力量——來自血咒的陰毒侵蝕與源自玄鱗本源的狂暴妖力——在雲苓體內轟然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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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雲苓隻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冰封地獄,一半是焚身熔爐!巨大的痛苦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意識,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前栽倒,連同懷中的玄鱗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汙穢的泥濘之中。
就在她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咚…咚…”聲,如同穿越了亙古時空的鼓點,在她靈魂深處響起。
那不是她的心跳。
那聲音,沉重、緩慢、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在緩緩複蘇。
咚…咚…
與她胸腔裡那顆因劇痛而狂跳的心臟,在某種無法言喻的法則牽引下,詭異地、緩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義莊外,暴雨如注,雷聲滾滾,仿佛要將這汙濁的天地徹底洗刷乾淨,又像是為這詭異聯結的誕生,奏響一曲混亂的哀歌。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尖利、冰冷、毫無感情的宣旨聲,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刺破鎮妖司肅殺死寂的空氣,狠狠紮在每一個伏跪於地的捉妖師心頭。
傳旨太監身著猩紅蟒袍,麵白無須,眼神如同俯瞰螻蟻。他展開手中明黃的絹帛,聲音在真元催動下,清晰得如同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茲有上古遺孽玄鱗,化形為禍,荼毒生靈,毀傷龍脈,罪不容誅!著鎮妖司傾巢而出,調集神機弩營,布‘天羅地網’,即刻前往亂葬崗義莊,剿殺此獠!凡有包庇、延誤、不力者——誅九族!”
“欽此!”
冰冷的旨意如同無形的巨石,轟然砸下!整個鎮妖司前院,數百名身著玄黑勁裝、氣息凜冽的捉妖師,連同那些散發著金屬寒光的巨大神機弩車,都在這“誅九族”三個字下,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為首一位須發皆白、麵容如同刀劈斧鑿般剛硬的老者——鎮妖司大統領柳擎蒼,深深叩首,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再抬起頭時,那雙鷹隼般的眼眸裡,隻剩下冰冷的決絕與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臣——領旨!誅殺妖孽,萬死不辭!”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殺伐之氣。
“萬死不辭!”身後數百捉妖師齊聲怒吼,聲浪滾滾,震得屋簷灰塵簌簌落下,卻掩不住那聲音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猩紅的身影冷漠地收起聖旨,如同收起一張催命符。柳擎蒼猛地起身,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抽出腰間一柄狹長、暗沉、刀身刻滿鎮邪符文的“斬妖刀”,刀鋒直指城西!
“鎮妖司所屬!”
“神機營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