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玉雕名匠陸明遠,技藝冠絕一時,然性孤介,不媚權貴,故常困於貧寒。這年深秋,冷雨綿綿,他獨坐陋室,對著一塊尋常青玉枯坐,苦無靈感。忽聞柴扉剝啄,開門見見一老嫗立於簷下,渾身濕透,懷中緊抱一粗布包裹。
“陸師傅,”老嫗聲音嘶啞,帶著山野土腔,“山裡撿的石頭,您…您給瞧瞧?”她哆嗦著打開包裹,裡麵竟是一塊碗口大小、通體幽綠的原石!石皮粗糙,隱有裂紋,但縫隙深處透出的綠意,濃得化不開,仿佛一潭凝固了千年的深碧湖水,在昏暗中兀自流轉著瑩潤內斂的光華。
陸明遠心頭劇震!他一生與玉石為伍,從未見過如此內蘊寶光的璞玉。強抑激動,問道:“老人家,此物不凡,欲售幾何?”
老嫗怯生生伸出三根枯瘦手指:“三…三百文,給孫子抓藥…”
陸明遠深知此玉價值何止萬金!他喉頭滾動,貪念如毒藤滋長。此刻隻需付這區區三百文,曠世奇珍便歸己所有!他迅速摸出三百文銅錢塞給老嫗,幾乎是將那包裹奪入懷中。老嫗千恩萬謝,身影沒入雨幕。
關緊房門,陸明遠的心仍在狂跳。他洗淨石上泥汙,置於燈下細觀。綠意深邃沉靜,石皮深處似有天然雲紋水波,氤氳流轉,更奇的是石心一點凝白,恰如點睛之位。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擊中他——天意!此乃天賜神玉,合該琢一靈狐!
他閉門謝客,焚香靜心。刀鋒落下,石屑紛飛。陸明遠屏息凝神,如對神隻,每一刀都傾注了畢生修為與狂熱的執念。石皮漸褪,一隻狐狸的雛形在幽綠玉質中蘇醒。他依著石心那點凝白,精雕細琢一對狐眼。刀尖輕挑,最後一點石屑落下——刹那間,整隻玉狐仿佛活了過來!那雙眼眸深邃靈動,幽幽綠光如深潭,一點凝白恰似活物瞳孔,顧盼間似有萬種情緒流轉:狡黠、哀怨、嘲諷、洞察……仿佛千年精魄,被囚禁於這方寸翠玉之中。九條長尾自然蜷曲,線條流暢如生,玉質溫潤,光華內蘊,整隻狐狸散發著一種妖異而聖潔的靈韻。
“成了!絕世之作!”陸明遠癡迷地摩挲著玉狐,指尖冰涼滑膩,如同撫摸活物皮毛。他給它取名“靈犀”。
“靈犀”出世的消息不脛而走。城中首富王員外聞訊,攜重金登門。一見玉狐,頓時目眩神迷,魂魄仿佛都被那對狐眼攝去,失態地撲到案前,口中隻反複念叨:“神物!神物啊!”他以黃金千兩、良田百畝相誘,陸明遠雖心動如鼓擂,但看著靈犀那幽深的眼眸,仿佛被無聲質問,竟鬼使神差地搖頭拒絕:“此物…非賣品。”
王員外悻悻而去,眼中貪婪卻如野火燃燒。當夜,陸府遭了賊。幾個蒙麵人撬開陸明遠藏玉的暗格,搶了“靈犀”便逃。陸明遠驚醒追出,隻望見幾條黑影消失在巷口。他如喪考妣,捶胸頓足,恨意滔天。
三日後,王員外府中傳出駭人消息:員外暴斃於藏珍閣!家人稱其死狀極慘——雙目圓瞪欲裂,布滿血絲,臉上凝固著無法言喻的極致恐懼,仿佛在死前一刻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他手中,死死攥著那隻“靈犀”翡翠狐狸。官府來人勘察,仵作驗屍,竟查不出絲毫傷痕或中毒跡象,隻道是“驚悸猝亡”。
王家人視“靈犀”為不祥妖物,慌忙將其低價轉售於城西“聚珍軒”古玩店張掌櫃。張掌櫃素不信邪,得此奇珍,喜不自勝,置於店中最顯眼的紫檀木架上。那玉狐在射燈下更是流光溢彩,引得無數富商豪客爭相圍觀,嘖嘖稱奇。
當夜打烊,張掌櫃獨自在店中盤點。店內燈火通明,他哼著小曲,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架子頂端的“靈犀”。這一看,渾身血液驟然凍結!那玉狐的姿勢…似乎變了!原本慵懶蜷伏的身形,此刻竟微微昂起了頭,一對幽綠狐眼,正冷冷地、直勾勾地俯視著他!那眼珠深處,一點凝白寒光,如針如刺!
“誰?!”張掌櫃汗毛倒豎,厲聲喝問。無人應答。他揉揉眼,疑心自己花了眼。再定睛看去,玉狐姿勢似乎又複原了。他長舒一口氣,暗罵自己疑神疑鬼。正要鎖門離開,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旁邊銅鏡裡,映出的不是架子上的玉狐,而是一隻活生生的巨大九尾碧狐虛影!它優雅地蹲踞在紫檀架上,九條蓬鬆的長尾輕輕搖曳,周身蒸騰著淡淡青氣。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碧綠森寒,正透過銅鏡,與他四目相對!那眼神,充滿了冰冷的嘲弄與一種高高在上的、非人的漠然!
“啊——!”張掌櫃魂飛魄散,肝膽俱裂,發出一聲不似人腔的慘叫,連滾帶爬衝出店門,鞋都跑掉一隻。次日,他便染上怪病,高燒不退,口中胡言亂語,儘是什麼“狐狸眼睛”、“九條尾巴”、“盯著我”之類的囈語,不出七日,竟也一命嗚呼。
“靈犀”再次易主,被當作燙手山芋,幾經轉賣,最後落到一個不信邪的落魄書生李慕白手中。他雖清貧,卻愛玉成癡,傾儘所有購得此物,置於陋室案頭,日日相對,讀書寫字,隻覺心曠神怡,倒也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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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輾轉傳到陸明遠耳中。他得知王、張二人離奇暴斃,心中驚懼交加,更有一種自己骨血被奪的剜心之痛。他變賣家產,費儘周折,終於尋到李慕白住處。
陋室之中,李慕白正捧卷苦讀,“靈犀”靜臥案頭,幽光流轉。陸明遠一見玉狐,呼吸瞬間急促,眼中再無他物,幾步搶上前去,伸手便欲搶奪:“還給我!它是我的!”
李慕白大驚,起身阻攔:“陸師傅!此乃在下傾家蕩產購得,豈可強奪?”兩人爭執拉扯間,陸明遠的手指不慎在玉狐光滑的背脊上重重劃過!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直透神魂的顫鳴,陡然從玉狐體內傳出!刹那間,陋室內的光線詭異地扭曲、黯淡。那翡翠狐狸幽碧的雙眼,猛地爆發出兩束如有實質的慘綠光芒!光芒並不刺目,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陰冷,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
陸明遠和李慕白如遭雷擊,渾身僵直,動彈不得。眼前景象徹底變了!陋室的牆壁、書卷、桌椅如煙霧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籠罩在慘淡綠光中的荒原。枯骨遍地,磷火飄飛,陰風嗚咽如同萬千怨魂的哭嚎。而在那慘綠光暈的核心,矗立著一隻龐大如山嶽的九尾碧狐虛影!它通體由流動的翡翠光華構成,九條巨尾如擎天之柱,攪動著陰森的綠霧。最令人魂飛魄散的,是它那對眼睛——巨大無比,如同兩輪懸於天際的綠色冥月!眼眶中燃燒著冰冷、殘酷、充滿無儘歲月積澱的怨恨與嘲弄的火焰!
李慕白麵無人色,雙股戰戰。陸明遠則死死盯著那巨狐,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悔恨將他淹沒。他看到了!在那對巨大狐眼的瞳仁深處,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當日奪玉時貪婪扭曲的麵孔,以及老嫗消失在雨幕中那佝僂單薄的背影!
“不…不是我…”陸明遠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對著那非天非地的巨狐虛影嘶聲辯解,“我隻是…隻是愛玉如命…”聲音在空曠的綠光荒原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那九尾碧狐虛影並未言語,隻是緩緩俯下巨大的頭顱,那雙燃燒著怨念的冥月之瞳,如同天道冰冷的審判,死死鎖定了陸明遠。一股無法抗拒的、仿佛要將靈魂徹底凍結碾碎的寒意,穿透皮肉,直刺骨髓深處!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陸明遠突然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嚎,雙手死死捂住雙目,指縫間竟滲出暗紅的血絲!他感覺有無數冰冷的針,正狠狠刺入自己的眼球,要將那貪婪的影像永遠刻進他的視覺深處!
綠光驟然收斂,荒原幻象消失。陋室重現,油燈如豆。李慕白驚魂未定,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再看陸明遠,蜷縮在牆角,雙手仍死死捂著眼睛,渾身篩糠般顫抖,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指縫間不斷有血水混合著淚水淌下。
“陸…陸師傅?”李慕白驚駭地喚道。
陸明遠緩緩鬆開手,抬起頭。李慕白倒吸一口冷氣!隻見陸明遠雙眼圓睜,瞳孔卻已失去了焦距,一片渾濁的灰白。然而,在那灰白的眼底深處,竟詭異地浮現出兩點極其微小、卻清晰無比的幽綠色光點!如同兩隻微縮的、冰冷的狐瞳,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視界最底層!
“眼睛…全是眼睛…”陸明遠目光空洞地“望”著虛空,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驚恐,“狐狸的眼睛…綠的…到處都是…在看我…永遠在看我…”他猛地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瘋狂地以頭撞牆,仿佛要驅散那永駐眼底的恐怖綠光。
李慕白駭然望向案頭。那隻“靈犀”翡翠狐狸,依舊靜靜伏在那裡,幽光內斂,溫潤如初,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隻是那對狐眼,似乎比往日更加深邃,那點凝白,在昏暗光線下,微微一閃。
李慕白遍體生寒,再不敢看。他小心地用一方厚厚錦緞將玉狐層層包裹,鎖進箱底最深處。次日天未亮,他便背著書箱和那沉重的木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城池,從此不知所蹤。
而瘋癲的陸明遠,被鄉鄰發現時,已徹底失明。他終日蜷縮在破廟角落,對著虛空揮舞枯瘦的手臂,嘶喊著:“滾開!彆看我!綠眼睛…到處都是綠眼睛…”偶爾有孩童好奇靠近,他會猛地撲過去,用那雙空洞的、烙印著狐瞳的眼睛“盯”著對方,發出瘮人的怪笑:“嘿嘿…你也看見了?它也在看你…跑不掉的…”嚇得孩童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最終,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寒夜,破廟中再無聲息。人們發現他時,身體早已凍僵,臉上卻凝固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極度恐懼與一絲詭異解脫的神情。
許多年後,有膽大的行商在極西的深山中迷路。據說在某個霧氣彌漫的月夜,曾瞥見山崖之上,立著一隻通體流溢著翡翠光澤的九尾靈狐。它仰首對月,長尾拂過雲海,姿態孤高絕塵。其雙眸幽碧,一點凝白宛如寒星,目光穿透重重迷霧,遙遙投向山外紅塵,仿佛洞悉著人世一切貪婪與虛妄。
而那一眼,便足以令人骨髓生寒,永世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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