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目光死死定在女神身後侍立的一名神將身上。那神將身形高挑,麵容被歲月侵蝕大半,唯有一雙熔金般的眼眸,穿越了千百年時光,帶著一種沈硯刻骨銘心的疲憊與深沉的哀傷,直直地“望”向他!而她身上所披的、那華美絕倫、流轉著赤金光澤的羽衣……與那夜病榻前所見,何其相似!
壁畫一角,尚有模糊的古老篆文題記殘留:“……南方熒惑,朱雀神君……座下七翎使……司掌人間薪火……”
“朱雀……七翎使……”沈硯喃喃念著這幾個字,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赤羽那華美異常的羽毛,那熔金般的眼瞳,那不可思議的尋食與愈傷之能,那羽衣女子拔羽療傷時眼中的哀絕……一切都有了答案!赤羽,竟是天上司掌人間薪火的朱雀神君座下神使!她為何重傷墜入凡塵?是觸犯天規?還是神魔之爭?那斷羽之傷,莫非是神罰?
巨大的震驚與無邊的恐懼攫住了沈硯。他仰望那殘破壁畫中朱雀神君威嚴的身影,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神隻威嚴,豈容褻瀆?他與赤羽這段相伴,在神君眼中,是否已是不可饒恕的僭越?那夜赤羽拔羽相救,強行逆轉凡人命數,更是逆天大罪!神罰……神罰恐已在路上!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心,沈硯不敢再想下去。他失魂落魄地逃離了古觀遺跡,懷揣著那根溫熱的赤金長羽,如同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日夜難安。
深夜,沈硯寄宿於山腳一處荒村野店。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他因白日所見所思,心緒如沸,輾轉難眠。窗外無星無月,墨黑的天幕沉沉壓下,壓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
“嗞啦——!”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刺目欲目的恐怖光柱,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漆黑的蒼穹!那光芒熾白中帶著毀滅性的暗紫與赤金,仿佛天穹本身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流淌著熔岩的傷口!緊接著,一股沛然莫禦、令大地都為之顫抖的威壓轟然降臨!整個荒村、整片山野的蟲鳴鳥叫、犬吠人聲,在這一瞬間徹底死寂!萬物噤聲,如同末日降臨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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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心臟驟停,血液幾乎凝固。他猛地撲到窗前,驚恐地望向光柱撕裂的天穹深處!
隻見那光柱的核心,並非雷霆,而是翻騰滾動、散發著焚滅萬物氣息的……天火!赤白、暗金、深紫,三色火焰交織纏繞,如同幾條暴怒的火焰巨龍在蒼穹深處翻滾咆哮!火焰的核心處,隱約可見一尊頂天立地、由純粹烈焰構成的巨大神影!那神影頭戴烈焰冠冕,麵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燃燒著無儘威嚴與震怒的巨眼,如同兩輪墜落的太陽,冷冷地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塵世!正是壁畫中那朱雀神君的形象!
神威如獄!沈硯隻覺得靈魂都在那目光下瑟瑟發抖,幾乎要跪伏下去。然而,更讓他肝膽俱裂的一幕出現了——
就在那滅世天火即將傾瀉而下的前一瞬,一點微弱的、卻無比倔強的赤金色光芒,自下方黑暗的山野中驟然亮起!如同狂風暴雨中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
光芒中,一個熟悉的、纖細的紅色身影衝天而起!正是赤羽所化的羽衣女子!她展開雙臂,身上那件由無數翎羽織就的神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無數赤金色的光羽虛影在她周身流轉、燃燒,化作一道單薄卻決絕的光幕,毅然決然地迎向那滅頂的天罰火柱!她的長發在狂暴的神威中狂舞,赤紅的羽衣獵獵作響,仿佛一麵逆風而上的、注定破碎的旗幟!
“不——!”沈硯目眥欲裂,發出絕望的嘶吼,不顧一切地衝出房門!
“轟——!!!”
天與地的碰撞!
毀滅性的三色天火,如同天河倒灌,狠狠撞擊在那片赤金光幕之上!無法想象的巨響和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整個天地隻剩下白熾的強光與震耳欲聾的轟鳴!沈硯被狂暴的氣浪狠狠掀飛,重重撞在土牆之上,口鼻溢血。
光芒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之久,才緩緩黯淡。
沈硯掙紮著爬起,不顧渾身劇痛,踉蹌著撲向那片毀滅的核心。
夜空恢複了死寂的墨黑。沒有煙,沒有火,沒有灰燼。原地空無一物,唯有無數極其細碎、閃爍著微弱金紅色光芒的灰燼,如同億萬隻燃燒殆儘的螢火蟲,在冰冷的夜風中無聲地盤旋、飛舞、緩緩飄落。它們落在焦黑的地麵上,落在枯草上,落在沈硯顫抖的肩頭、掌心……帶著一種奇異而絕望的餘溫,如同情人最後的眼淚。
沈硯呆呆地站在荒野中央,仰望著重歸死寂的蒼穹。掌心,幾粒金紅色的微塵閃爍著,漸漸冰冷、黯淡。
他緊緊攥著胸前貼身收藏的那根赤金長羽。羽毛依舊溫熱,內裡的熔金光芒卻仿佛黯淡了一絲,傳遞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悸動,如同心脈最後的搏跳,帶著無儘的哀傷與不舍,輕輕敲打在他的心上。
“唧……”一聲極細微、極虛幻的鳥鳴,仿佛跨越了時空的阻隔,帶著焚儘一切的熾熱與無法言說的悲愴,在他靈魂深處幽幽響起,旋即消散於無邊的死寂之中。
朱雀其鳴,焚心而歌。
沈硯終其一生,再未踏入科場。他成了個浪跡天涯的奇人,專在那些荒僻的古跡、坍塌的廟觀間流連。有人見他常於夜深人靜時,獨坐山巔或殘垣斷壁之上,對著浩瀚星空出神。手中總握著一根赤金色的長羽,在月光下流轉著微弱卻執著的溫潤光澤。
每當山風驟起,掠過空穀,發出淒厲悠長的呼嘯時,他便會側耳傾聽,仿佛那風聲裡,藏著一個用生命與烈火唱儘的、永不消逝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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