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應是這汙穢煉獄中唯一一點純淨的光。
然而,岸上那些被恐懼和瘋狂折磨得心智扭曲的人們,看到了這一幕。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充滿了惡毒和譏嘲的哄笑!
“哈哈!看呐!小丫頭片子放生蝴蝶?笑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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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那也算生靈?踩死都不帶響的!能頂個屁用!”
“就是!小屁孩懂什麼!要放就放大魚!放烏龜!放老鼠!放得越多越好!”
“喂!丫頭!把你家米缸裡的米蟲也抓來放生啊!說不定能堵住那老龜的嘴呢!哈哈哈!”
汙言穢語如同冰冷的汙水,劈頭蓋臉潑向那個小小的身影。小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惡意嚇呆了,捧著蝴蝶的手僵在半空,小臉煞白,大大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驚恐而無助地看著四周那些獰笑的大人臉孔。那隻脆弱的菜粉蝶,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滔天的惡意,在她掌心劇烈地撲扇著翅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池水深處,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低沉、壓抑、仿佛無數石塊在深水中滾動碰撞的悶響。
“轟隆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撼動大地的威勢。岸上所有的哄笑、所有的喧囂,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剪“哢嚓”剪斷!死寂瞬間降臨。
人們臉上的獰笑僵住,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更深沉的恐懼,齊刷刷地望向那翻湧著汙穢的池水中心。
隻見那堆積如山的腐爛屍骸猛地向上拱起!粘稠墨綠的池水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無數死魚爛蝦、螺殼鼠屍被巨大的力量拋上半空,又雨點般砸落下來,惡臭撲鼻。一個龐大得難以想象的赤紅色陰影,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從汙濁的池底升起!
水麵被撕裂!
伴隨著一聲震撼天地的龍吟,一道赤紅如熔岩、周身纏繞著刺目金光的巨大身影破水而出!
水花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那赫然是一條龍!其形矯健威嚴,頭角崢嶸,覆蓋全身的鱗片正是那種浸透了血色的赤紅,邊緣流動著熔金般的光澤,比當初那條金鯉不知放大了多少倍,充滿了洪荒的威壓。它的雙目不再是深井般的黑,而是燃燒著兩團熔金般的火焰,目光所及,岸上眾人隻覺得靈魂都被灼穿、被凍結!
它龐大的身軀懸浮在汙穢的池麵上空,僅僅是存在本身,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和一種源自上古的、純粹的怒意。那怒意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籠罩著池邊所有被恐懼扭曲了心智的靈魂。
巨大的龍口緩緩張開,露出森然利齒。一個宏大、威嚴、如同九天雷霆轟鳴的聲音,裹挾著無上意誌,轟然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腦海深處,震得人魂魄欲散:
“偽善噬心,孽由己造!爾等凡俗,以虛情假意褻瀆天地,以貪嗔癡念汙濁清源!口舌為禍之端,今日——儘皆噤聲!永世……無言!”
最後的“無言”二字,如同兩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落!
“轟!”
無形的聲浪以放生池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去!岸上所有的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剛才是在狂笑、在祈禱、在咒罵,還是在恐懼尖叫,在那一刹那,如同被同時扼住了喉嚨!
所有聲音消失了。
整個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隻剩下蒼蠅瘋狂振翅的嗡鳴,和池水汙物滴落的“啪嗒”聲。
人們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龍吟響起的那一瞬間——張大的嘴,瞪圓的眼,扭曲的肌肉。他們拚命地想呼喊,想驚叫,想質問,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嘶啞氣流聲。極致的恐懼被徹底封死在軀殼之內,化作無聲的絕望,在每一雙瞪大的眼睛裡瘋狂燃燒、沸騰,幾乎要衝破眼眶!
這死寂的煉獄中,唯有一人例外。
陳守義。
當那龍吟響徹天際,當那“噤聲”的審判轟然落下時,他正驚恐地扒在書房窗縫後偷看。無形的聲浪掃過,他隻覺得雙耳嗡鳴,一股冰冷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的意誌,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然而,他的喉嚨……還能發出聲音!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啊!”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發出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哭嚎和尖叫,“放過我!放過我!龍神老爺!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都是他們!是他們放生的!不關我的事啊!彆罰我!彆讓我說不出話!”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他的哭嚎在書房裡回蕩,卻傳不到外麵那一片死寂的世界。他的聲音,成了這方圓之地唯一的、刺耳的噪音。
那懸浮於汙穢池水上空的赤金龍影,燃燒著熔金火焰的巨目,緩緩轉動,如同日輪碾過蒼穹,最終定格在陳府書房那扇小小的窗戶上。目光穿透窗紙,落在那個癱軟在地、瘋狂哭喊的身影上。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憐憫,隻有一種洞穿萬古、冰冷徹骨的漠然,和一絲……了然。
龍口並未再張,但那宏大威嚴的聲音,卻如同直接在陳守義瀕臨崩潰的識海中炸響,蓋過了他自己的哭嚎:
“陳守義……爾為始作俑者,偽善之尤!他人封口,乃受爾等虛妄之累!爾之口舌……當永開!親見!親聞!親嘗……爾所釀之苦果!此間怨孽,一日不淨,爾一日……清醒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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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那赤金巨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擺,攪起漫天腥臭的汙濁水浪。它並未升天,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威嚴,轟然紮回那堆積著無數屍骸穢物的放生池深處!
“轟——!”
汙濁的池水衝天而起,又重重砸落,如同下了一場腐臭的黑雨。屍骸翻騰,穢物沉浮。那赤紅金光,徹底沒入深不可測的黑暗汙濁之中,再無蹤影。
岸上,無數雙瞪大的、充滿了無聲恐懼和絕望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恢複翻騰、卻再無奇跡的汙濁池水。他們成了活生生的雕像,被剝奪了生音,凝固在永恒的驚恐瞬間。
書房裡,陳守義撕心裂肺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癱在地上,渾身冰冷,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龍神最後的話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永開……親見……親聞……親嘗……清醒受之……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窗縫,死死望向窗外那片死寂的池苑,望向那些凝固的、無聲的、充滿了怨毒和恐懼的眼睛。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十年。
放生池徹底成了城西的禁地,一片被詛咒的、散發著微弱腐臭的死域。池水早已乾涸了大半,隻留下中心一小片粘稠如墨汁的泥沼。昔日堆積如山的屍骸,在風雨和時光的侵蝕下,化作了厚厚一層黑褐色的、板結的汙泥,覆蓋了整個池底和大部分池岸。這汙泥堅硬龜裂,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些枯黃扭曲的野草,在風中瑟瑟發抖。殘存的幾根雕欄玉砌的石柱孤零零地矗立著,風化的痕跡如同老人臉上的皺紋,刻滿了荒涼。空氣裡那股濃烈的惡臭早已淡去,但總有一股若有似無的、如同陳年墓穴般的土腥和腐敗氣息,縈繞不散,成了這片土地永久的烙印。
池苑周圍,更是死寂得可怕。那些當年被噤聲的人們,如同被無形的枷鎖鎖住,成了城中最沉默、也最令人避之不及的一群。他們依舊活著,勞作、吃飯、睡覺,卻再也不能發出任何屬於人類的聲音。交流隻能靠最原始的手勢和眼神,眼神裡沉澱著十年積累下來的麻木、怨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們的聚居地,也被其他人視為不祥,漸漸荒蕪。整個城西,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令人喘不過氣的寂靜裡。
唯有一個人影,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繞著這片死寂的放生池,不停地行走。
是陳守義。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紅光滿麵、意氣風發的陳大善人。一件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長袍鬆鬆垮垮地掛在他枯槁如柴的身上,汙穢不堪,散發著酸餿氣。頭發如同亂草,糾結著灰土和草屑,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部分,是深陷的眼窩,裡麵嵌著一雙渾濁不堪、卻又異常執拗的眼睛。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不住地蠕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意義不明的音節,像是永不停歇的囈語。
“嗬……嗬……不是我……放生……積德……善名……龍……龍啊……”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
他赤著腳,腳底板早已磨出了厚厚的黑繭,踩在池邊板結龜裂的汙泥和碎石上,渾然不覺疼痛。十年風吹日曬雨淋,他的皮膚黝黑粗糙,布滿了裂紋和汙垢,像一段被遺棄在荒野的老樹根。他不停地走,繞著那巨大的、乾涸的、覆蓋著死亡汙泥的池子,一圈,又一圈。步履蹣跚踉蹌,有時被枯草絆倒,就手腳並用地爬一陣,爬起來繼續走。方向是固定的,逆時針,仿佛在進行一種絕望的、永無止境的贖罪儀式。
那雙渾濁的眼睛,始終死死地盯著池底中心那片僅存的、粘稠如墨的泥沼。仿佛那裡潛藏著什麼,吸引著他,也折磨著他。那泥沼如同一隻巨大的、永不閉合的黑色眼睛,倒映著他瘋癲的身影和灰蒙蒙的天空。
十年了。他成了這放生池唯一的看守,唯一的囚徒。龍神的詛咒精準無比。他清醒著,無比清醒地感受著這十年裡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他被迫“親見”著池苑的徹底荒敗,“親聞”著雖然周圍死寂,但他總能“聽”到那些無聲者怨毒的眼神在嘶吼)那無處不在的怨恨,“親嘗”著孤獨、恐懼、瘋癲和身體腐朽的滋味。他的口舌沒有封閉,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能被世人理解的、有意義的話語。他的清醒,成了最殘酷的刑罰。
這天黃昏,殘陽如血,將西天染成一片淒厲的橙紅,也給這片死寂的池苑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金邊。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打著旋兒嗚咽而過。
陳守義依舊在行走,步履比往日更加虛浮。他走到池苑東北角,那裡地勢稍高,汙泥板結得如同岩石。他停下蹣跚的腳步,佝僂著背,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咳了好一陣,他才喘著粗氣,慢慢直起腰,渾濁的目光習慣性地投向池心那片墨沼。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地底鑽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池子的另一側,靠近殘存的一段低矮石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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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小乞丐。約莫十歲上下,比當年放蝴蝶的小女孩還要瘦小,破麻袋片似的衣服掛在身上,赤著腳,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大,閃爍著一種小獸般的警惕和漠然。他似乎並不懼怕此地的傳說和死寂,更像是被這裡徹底的荒涼所吸引——至少沒人會來驅趕他。
他手裡攥著一個東西,黑乎乎一團。他走到石欄邊,探著身子,好奇地朝那黑黢黢的池底張望了一下。池底中心那片墨汁般的泥沼,在暮色中如同一塊凝固的汙血。
小乞丐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絲孩童特有的、對肮臟之物的嫌棄。他掂了掂手裡那團東西,似乎覺得無聊,又似乎帶著點惡作劇般的隨意,手臂一揚。
“噗嗤。”
一團黑乎乎、毛茸茸的東西,劃了個短促的弧線,準確地落入了池心那片粘稠的墨沼之中。濺起幾滴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泥點。
那是一隻早已僵硬的死老鼠。小小的屍體在墨黑的泥沼表麵停留了一瞬,那粘稠的泥漿仿佛有生命般,緩緩地、貪婪地,將它一點點吞噬下去。
池對岸,陳守義渾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那片泥沼。小乞丐的動作,死鼠的墜落,泥沼的吞噬……每一個細微的瞬間,都清晰地映在他那雙因瘋癲而異常專注的瞳孔裡。
就在那死鼠被墨黑泥漿完全吞沒的刹那——
陳守義布滿汙垢和皺紋的臉龐,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他渾濁的雙眼驟然瞪大到極致!眼珠幾乎要從深陷的眼眶裡凸出來!乾裂的嘴唇無法控製地張開,露出殘缺發黑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嗬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急促抽氣聲!
他看到了!
在那片粘稠如墨的泥沼表麵,在那倒映著血色殘陽和灰暗天光的、微微晃動的“鏡麵”裡……在那死鼠沉沒的位置……
不是天空的倒影!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是眼睛!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無窮無儘的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渾濁如垂死的魚目,充滿了積年的怨毒;有的空洞麻木,如同枯井;有的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有的則凝固著十年前那瞬間極致的恐懼……它們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卻都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的注視!
這些眼睛,陳守義認得!那是張五暴怒圓睜的眼!是李寡婦驚恐渙散的眼!是孫秀才羞憤欲絕的眼!是無數個在池邊放過生、最終被噤聲的、凝固在絕望瞬間的……眼睛!
此刻,它們全部睜開了!
就在那墨沼的倒影裡,齊刷刷地睜開!如同沉睡的惡鬼被死鼠的墜落驚醒!所有的怨毒、麻木、恐懼、瘋狂,彙聚成一股無聲卻足以撕裂靈魂的洪流,穿透水麵,穿透時空,狠狠地、死死地釘在了池對岸——釘在了陳守義的身上!
“啊——!!!”
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仿佛用儘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的慘嚎,終於衝破了陳守義乾涸十年的喉嚨,如同瀕死野獸的絕叫,猛地撕裂了放生池上空死寂了十年的黃昏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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