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間府的初冬,天色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淨的舊布。城東一條逼仄的小巷深處,那扇歪斜的木門裡,苦澀的藥味早已浸透了每一寸木頭和土牆,頑固地盤踞著,揮之不去,成了這柳家唯一的、令人窒息的標識。
柳明躺在土炕上,薄被蓋不住他嶙峋的肩胛。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風箱在艱難拉扯,胸膛微弱地起伏,帶出一連串沉悶壓抑的咳嗽。蠟黃的臉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光,此刻正艱難地轉向炕沿邊忙碌的身影。
那是他的妻,素娥。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幾處細密補丁的粗布棉襖,袖口早已磨得起了毛邊。她正專注地守著炕頭小泥爐上煨著的藥罐。火光跳躍,映亮她半邊側臉。縱然是粗衣陋食,縱然被沉重的憂慮和操勞刻下了痕跡,也難掩那眉目間天然流轉的清麗與溫婉。隻是此刻,那雙好看的眼睛下是濃重的青影,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
藥汁在罐裡咕嘟咕嘟翻滾,苦澀的氣息更加洶湧地彌漫開來。素娥用一塊破布墊著,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的藥汁傾入粗瓷碗中。黑褐色的液體,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夜色。
“明郎,”她端著碗坐到炕沿,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該喝藥了。”她舀起一勺,湊到唇邊仔細吹涼,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柳明嘴邊。
柳明的嘴唇乾裂起皮,微微翕動,順從地咽下。藥汁入口,他眉心本能地一蹙,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素娥看在眼裡,心頭一酸,忙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藥漬。
“這藥……好苦。”柳明的聲音微弱嘶啞,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的歎息。
素娥強壓下鼻尖的酸楚,努力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溫軟的、安撫的笑:“良藥苦口,忍著些。你好了,日子就甜了。”她又舀起一勺,湊近吹著,那專注的神情,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碗苦藥,而是世間最珍貴的瓊漿,“再難喝的藥,我都替你嘗過溫涼了,安心喝下去。”
柳明渾濁的目光落在妻子臉上,那強撐的笑容比哭泣更讓他心口絞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猛然襲來,撕心裂肺,幾乎要將單薄的胸腔震碎。素娥慌忙放下藥碗,俯身將他半扶起來,用儘全身力氣拍撫著他的背脊,瘦骨嶙峋的觸感硌著她的掌心。
劇烈的震動讓柳明眼前發黑,咳喘稍平,他無力地靠回枕上,喘息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鑼般的雜音。方才喝下的那點藥汁,此刻似乎都化作了更深的絕望,沉甸甸地墜在五臟六腑。他微微偏過頭,不想讓妻子看見自己眼中那再也掩飾不住的死灰之色。
巷子對麵,隔著幾株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是一座氣派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朱漆大門。門樓高聳,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睥睨著這條貧瘠的小巷。門楣上懸掛著巨大的鎏金匾額——“錢府”。
此刻,二樓一間臨巷的暖閣裡,窗子開了一條細縫。錢萬貫那張肥膩的臉幾乎要貼在冰涼的窗欞上,綠豆般的小眼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對麵柳家那扇破敗的門板,眼神裡翻滾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邪火。
“嘖嘖,柳明那癆病鬼,眼瞅著是熬不過這個冬了。”他搓著肥厚的手掌,指節上碩大的翡翠扳指在昏暗光線下幽幽發綠,“可惜了素娥這朵鮮花,插在了他那堆臭不可聞的牛糞上!”他口中的熱氣噴在窗玻璃上,凝起一小片模糊的白霧。
暖閣內炭火烘烤得暖意融融,幾乎有些燥熱。錢萬貫身上裹著厚實昂貴的紫貂皮裘,可心裡卻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焦灼難耐。素娥那低眉順眼熬藥的模樣,那強作歡顏安撫丈夫的神情,像帶了鉤子,一下下撓在他心尖最癢處。他錢萬貫河間府數得著的豪商,要什麼沒有?偏偏這朵近在咫尺的小花,看得見,卻總也嗅不到香氣,更彆提折在手裡!
一個穿著體麵長衫、留著山羊胡的瘦高管家悄無聲息地湊近,低聲道:“老爺,您要的東西,有眉目了。”
錢萬貫猛地轉身,臉上的肥肉因急切而抖動:“快說!在哪兒?真能……真能換了那柳明的魂兒?”
管家壓低了嗓子,聲音帶著一種詭秘的腔調:“城外三十裡,法華寺後山……有個荒廢的地窖,裡麵住著個老和尚,聽說……不是凡俗路子。專會些‘移魂換命’的秘法!不過……”
“不過什麼?”錢萬貫不耐煩地催促。
“要價……不菲。”管家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而且,凶險!據說一個不慎,施術者也可能魂飛魄散,萬劫不複!”
錢萬貫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綠豆眼凶光畢露:“凶險?哼!老子做生意,哪趟不凶險?富貴險中求!柳明那身子骨,油儘燈枯,正好!這殼子歸了我,素娥……”他想到那溫婉的人兒即將落入自己懷中,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什麼凶險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錢不是問題!快去辦!越快越好!柳明那鬼樣子,怕是拖不了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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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被他的眼神懾住,連忙躬身:“是!小的這就去辦!定讓老爺您……心想事成!”
錢萬貫揮揮手讓他快去,自己又湊回窗縫,貪婪的目光死死鎖住柳家那扇破門,仿佛已經穿透了門板,看到了裡麵那個即將屬於他的、溫婉柔順的身影。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而滿足的咕噥。為了素娥,冒點險,值得!
接下來的日子,錢府管家頻繁出入城外的法華寺後山。那地方荒僻,寺後山更是人跡罕至,亂石嶙峋,荒草蔓生,隻有一條被踩得若隱若現的小徑蜿蜒通向深處。一座半塌的破敗石屋嵌在山壁下,便是那老僧的棲身之所。
管家第三次踏入那散發著濃重黴味和奇異草藥混合氣息的石屋時,交易終於達成。老僧盤坐在一個破舊的蒲團上,枯瘦如柴,仿佛一具蒙著人皮的骨架。他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珠偶爾抬起,射出兩道令人心悸的冷光。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黃舊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包,動作遲緩而慎重。
“此乃‘移魂符’,”老僧的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著朽木,“非大決心、大執念,不可妄用。符紙一張,置於欲奪之身額前,需足七日七夜,不得中斷。施術者需居於施法之地,心念合一,不可旁騖。七日滿時,陰氣最盛,魂路自通。”
管家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油布包,入手隻覺得陰冷沉重,隱隱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氣。他不敢多看老僧那枯槁的臉,忙問:“大師,這……成了之後,可有什麼忌諱?那柳明的魂魄……”
老僧眼皮微抬,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管家的身體,看向虛無處,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弄的弧度:“魂路既開,便無回頭。此身舊疾、宿債、未了之業……奪舍者,自當一並承之。至於那原主的魂魄麼……”他喉間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咕噥,像是夜梟的啼笑,“七日之內若未能奪回軀殼,便如風中殘燭,散於無形罷了。是福是禍,端看造化。阿彌陀佛。”最後那聲佛號,從他口中念出,非但沒有絲毫慈悲,反而透著一種令人遍體生寒的詭異。
管家捧著那包邪物,隻覺得手心裡像攥著一塊冰,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他不敢再多問一句,留下沉甸甸一包金銀,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陰森的石屋。老僧最後那句“是福是禍,端看造化”和那聲詭異的佛號,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錢萬貫得了那黃布包裹的邪符,卻如同得了稀世珍寶。他選定了法華寺後院一間廢棄的、遠離僧眾的經堂密室作為施術之所。這裡陰冷潮濕,蛛網密布,隻有一尊缺了半邊臉的金剛塑像在黑暗中猙獰地注視著一切。
管家買通了柳明家隔壁一個貪杯嗜賭的閒漢。趁著素娥去當鋪典當她最後一件像樣首飾——一支祖傳的、成色極好的銀簪,為柳明抓藥的空隙,那閒漢溜進了柳家。柳明昏睡沉沉,對周遭毫無知覺。閒漢看著那張枯槁蠟黃、氣息奄奄的臉,心裡也有些發毛,但想到錢府管家許諾的豐厚報酬,還是咬咬牙,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張折疊成三角、透著不祥暗黃色的符紙,飛快地按在了柳明冰涼的額頭上。
那符紙一沾皮肉,竟似活物般微微向內一陷,牢牢貼住,仿佛生了根。昏睡中的柳明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呻吟,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之中。
閒漢嚇得魂飛魄散,再不敢多看一眼,連滾爬爬地逃離了那間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小屋。
消息傳回錢府密室,錢萬貫幾乎要狂笑出聲。他立刻躲進了法華寺那間陰冷的密室。密室裡隻鋪了一張簡陋的草席,他盤膝坐在冰冷的地上,麵前隻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燈火搖曳不定,映著他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胖臉。他緊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全是管家從老僧那裡學來的、他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古怪音節。他全部的念頭,都死死地集中在對麵柳家那張破舊的土炕上,集中在柳明額頭上那張冰冷的符紙上。他要那具軀殼!他要素娥!
一日,兩日,三日……錢萬貫如同入定的石像,枯坐在密室冰冷的地麵上。油燈的火苗微弱地跳躍,在牆壁上投下他巨大而扭曲、不斷晃動的黑影,像一頭蟄伏的獸。密室裡沒有窗,分不清日夜,隻有送飯的小廝輕手輕腳進來又出去,帶來一絲人間煙火氣,旋即又被無邊的死寂吞沒。錢萬貫的意誌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全神貫注於那個遙遠的目標,身體對饑渴、對冰冷地板的麻木、對狹窄空間帶來的窒息感,似乎都離他遠去。唯有額角沁出的冷汗,無聲地滑過他緊繃的腮邊,留下一道道濕冷的痕跡。
管家每日都會帶來柳家的消息,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某種無形的存在:
“老爺,第四天了。柳家娘子守在床邊,幾乎沒合眼……柳明那氣兒,更弱了,像遊絲一樣。”
“第五天……她又在熬藥,味道飄得滿巷子都是……可柳明……好像連嘴都張不開了……那符,還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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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夜裡……聽那閒漢說,素娥在哭,聲音很小……但柳明……一點動靜都沒了……像……像……”
管家沒敢說出那個字。錢萬貫盤坐在黑暗中,紋絲不動,唯有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牽拉,扯出一個無聲的、猙獰而貪婪的笑。快了!就快了!柳明的軀殼,正在向他招手!
第七夜,終於降臨。
法華寺後山的風,驟然變得狂野淒厲。它不再是白日的低吟,而是化作了無數怨鬼的尖嘯,凶猛地撞擊著寺院的殿宇、圍牆,卷起枯枝敗葉和砂石,拍打在門窗上,發出劈劈啪啪令人心悸的爆響。整座寺廟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嗚咽的風洞,連最沉穩的鐘聲都徹底被這鬼哭神嚎般的風聲吞沒。
密不透風的經堂密室裡,那盞長明不滅的油燈,燈火猛地劇烈搖晃起來!豆大的火苗瘋狂地左右擺動、拉長、扭曲,顏色竟詭異地泛出幽幽的慘綠!光影在布滿灰塵的牆壁上急速變幻,那尊殘破的金剛塑像的臉,在跳躍的綠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裂開的嘴角仿佛在無聲地獰笑。
盤坐的錢萬貫猛地睜開了雙眼!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扭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徹骨又如同被烈火焚燒的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龐大而蠻橫的力量從這肥胖、笨拙的軀殼裡硬生生撕扯出來!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撕裂感,比淩遲更甚,痛徹心扉,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掙脫束縛的輕飄。
“成了!成了!!”一個狂喜的念頭在靈魂深處炸開,瞬間壓倒了那非人的痛楚。
眼前驟然一黑,隨即是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混沌和冰冷的下墜感。仿佛墜入了無底的冰淵,意識在絕對的虛無中飄蕩、沉淪。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已過百年,一股沉重、虛弱、伴隨著劇烈疼痛的感知猛地將他拖拽回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湧入乾澀灼痛的喉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這咳嗽的感覺……如此陌生!不再是錢萬貫那中氣不足的悶咳,而是一種破敗、虛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整個肺腑都咳出來的掙紮!
錢萬貫或者說,此刻占據了柳明軀殼的錢萬貫)費力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低矮、熏得發黑的茅草屋頂,幾縷慘淡的月光從屋頂的破洞和糊著舊紙的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扭曲的光影。空氣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藥味,嗆得他又是一陣猛咳。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捂嘴,手臂卻沉重得像灌了鉛,酸軟無力。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模糊不清,身體沉重而陌生,每一寸骨頭都像生了鏽,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深處尖銳的疼痛。然而,一股狂喜瞬間衝垮了所有的不適!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這破敗的屋頂,這嗆人的藥味,這虛弱不堪的身體……都是柳明的!而現在,這一切都屬於他錢萬貫了!他成了柳明!素娥……他心心念念的素娥,就在咫尺之遙!
錢萬貫掙紮著,用儘這具新身體裡殘存的力氣,試圖從冰冷的土炕上坐起來。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和刺痛,動作笨拙而陌生。他低頭看向自己支撐在炕沿的手——那是一隻蒼白、瘦削、指節分明的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與他原來那肥胖、短粗、帶著翡翠扳指的手截然不同!
狂喜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成功了!這具雖然病弱但年輕的書生軀殼,現在是他的了!素娥……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垂涎欲滴的素娥,此刻就在這陋室的某個角落!這個念頭像一把熾熱的火,瞬間燒儘了魂魄易主帶來的眩暈與不適,也燒儘了這身體本能的沉重與痛楚。
他迫不及待地掀開身上那床硬邦邦、散發著黴味的薄被,雙腳摸索著踩到冰冷的地麵。一股寒氣從腳心直竄上來,這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他扶著粗糙的土炕沿,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像個蹣跚學步的嬰孩,對這具軀殼的控製生疏而艱難。他貪婪地環顧這間狹小、破敗卻即將屬於他和素娥)的小屋,目光最終急切地投向通往堂屋的那扇薄薄的、糊著舊紙的木門。
素娥!他的素娥就在那裡!
他幾乎是撲向那扇門,腳步虛浮,好幾次險些被自己絆倒。他猛地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堂屋更加昏暗,隻有灶膛裡殘餘的一點微弱炭火,發出暗紅的光。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他,正蹲在泥爐前,用一把破蒲扇輕輕扇著爐火。爐子上,那個熟悉的粗陶藥罐正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苦澀的氣息在這裡更加濃鬱。
聽到開門聲,那身影微微一顫,緩緩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轉過了身。
是素娥!
昏暗的光線下,她那張清麗的臉龐顯得異常蒼白憔悴,眼窩深陷,布滿了紅血絲,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許久未曾安眠。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踉蹌衝出來的“柳明”身上時,那雙疲憊的眸子驟然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驚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陌生感所籠罩。她緊緊盯著“柳明”的臉,那眼神銳利得像針,仿佛要穿透這層熟悉的皮囊,看清內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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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被這目光刺得一滯,心頭那團火熱的欲望仿佛被澆了一小盆冷水。他強自鎮定,努力模仿著記憶中柳明那種文弱書生的語氣,擠出一個自以為溫和的笑容,聲音因為虛弱和刻意而顯得有些古怪:“素娥……我……我好像……好多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向素娥走去,目光貪婪地在她身上逡巡,那眼神深處燃燒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幾乎要破瞳而出。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素娥的手腕,那動作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粗暴,全然不是柳明應有的溫存。
素娥在他伸出手的瞬間,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她眼中的驚疑瞬間凍結,化作一片冰冷的審視。她的目光死死鎖住“柳明”的臉,尤其是他那雙眼睛——那雙曾經溫潤、清澈,此刻卻充滿了讓她極度不適的渾濁、貪婪和陌生的眼睛。
錢萬貫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刻意擠出的笑容也凝固了。他心頭火起,這女人怎麼回事?他都“活”過來了,她不該撲上來喜極而泣嗎?這躲閃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素娥,你……”他強壓著煩躁,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素娥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柳明”的手上。那隻蒼白瘦削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伸著——拇指壓著食指,其餘三指微蜷,這是錢萬貫數錢、把玩物件時慣用的手勢,帶著一股市儈的斤斤計較,與柳明執筆翻書時那種自然舒展的姿態,截然不同!
一絲徹骨的寒意,瞬間從素娥的腳底竄上脊背!她猛地抬起頭,再次對上“柳明”的眼睛。這一次,她的眼神裡沒有了驚疑,隻剩下冰冷的洞悉和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被褻瀆的憤怒和徹骨的失望。
“相公……”素娥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鋒,一字一句,清晰地割開昏暗的空氣,“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錢萬貫心頭一鬆,臉上剛想重新堆起笑容。
素娥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隻是……我夫君柳明,他自幼體弱畏苦,喝藥時總是蹙著眉,像個小孩子……”她的目光掃過“柳明”此刻毫無波瀾、甚至隱隱透出不耐煩的臉,“可你方才看我端藥出來,眉頭都沒動一下。”
錢萬貫的心猛地一沉!糟了!他光顧著狂喜和占有欲,哪裡還記得去模仿柳明喝藥時那細微的表情!
素娥的聲音沒有停,反而更冷,更清晰,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銳利:“還有,我夫君他慣用右手。無論端碗、執筆、撫我鬢發……皆是右手。”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柳明”那隻還僵在半空、保持著彆扭姿勢的左手,“而你,方才想碰我,伸出的卻是左手!”
轟——!
錢萬貫隻覺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偽裝被徹底撕碎的羞怒、長久謀劃功虧一簣的暴怒,還有被一個他視為囊中之物的女人如此冰冷揭穿的狂怒,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那屬於錢萬貫的、唯我獨尊的凶戾本性,再也無法被這具文弱書生的皮囊所遮掩!
“賤人!”他猛地收回手,臉上的溫和偽裝徹底剝落,扭曲成一個猙獰的、屬於錢萬貫的凶惡表情,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充滿了市井潑皮的粗鄙和暴戾,“給臉不要臉!裝什麼貞潔烈婦!你那癆病鬼相公早他媽死透了!骨頭渣子都涼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是老子錢萬貫!”
他唾沫橫飛,指著素娥的鼻子,眼中燃燒著瘋狂和一種被戳穿後的歇斯底裡:“老子花了天大的價錢,費儘心機,才得了這身子!就是為了你!你他媽還在這兒跟老子擺譜?”他喘著粗氣,仿佛要用唾沫星子將素娥釘在牆上,“老子告訴你!識相的,乖乖伺候老子!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比跟著那窮鬼強一萬倍!”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要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素娥的“不識抬舉”,一個惡毒的念頭脫口而出:“你那死鬼相公值幾個錢?嗯?三十兩銀子!老子花三十兩銀子就能把你從他身邊買走!夠不夠?啊?夠不夠買你一夜?!”
“三十兩銀子”幾個字,像淬了劇毒的針,狠狠紮進素娥的心口!她一直強撐的冰冷和鎮定,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原來……原來丈夫的突然“好轉”,這具軀殼裡陌生的眼神、彆扭的動作、粗鄙的言語……一切的詭異,都源於眼前這個惡魔用肮臟的金錢和邪術進行的掠奪!他不僅奪走了丈夫的軀殼,還要用最肮臟的金錢來侮辱她,侮辱她與柳明之間那份清貧卻乾淨的情意!
“畜牲——!”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喊從素娥喉嚨裡迸發出來!那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積壓了所有悲憤、屈辱和絕望的火山噴發!
就在錢萬貫那張扭曲的肥臉還在唾沫橫飛地叫囂著“三十兩”時,素娥猛地抄起了手邊灶台上那碗剛剛溫好、還冒著滾燙熱氣的藥!她沒有任何猶豫,用儘全身的力氣,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狠狠朝著錢萬貫那張令人作嘔的臉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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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無價!!”
粗瓷碗挾著滾燙的藥汁和素娥所有的恨意,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褐色的弧線,如同複仇的雷霆!
“砰——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狹小的堂屋裡炸響!滾燙的藥汁混合著尖銳的碎瓷片,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潑濺在錢萬貫的臉上、脖頸上、胸膛上!
“啊——!”錢萬貫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臉上、脖子上瞬間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還有被碎瓷劃破皮膚的銳痛!他下意識地捂住臉,狼狽不堪地向後踉蹌,腳下踩到黏膩的藥汁和碎瓷,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後腦勺“咚”地一聲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眼前金星亂冒。
然而,比這皮肉之苦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緊隨其後的身體內部傳來的劇變!
就在他摔倒、心神劇震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骨髓深處的冰冷和虛弱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席卷了全身!這感覺來得如此凶猛、如此熟悉——正是柳明油儘燈枯前那深入骨髓的衰敗和死亡氣息!仿佛這具身體裡殘存的最後一點生機,被他剛才的暴怒和此刻的狼狽徹底耗儘,那早已潛伏的、屬於柳明的沉屙和業障,瞬間反撲,牢牢攥住了他這鳩占鵲巢的魂魄!
他感覺自己的肺像被無數隻手狠狠攥緊、撕扯,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帶來刀割般的銳痛和令人窒息的阻塞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而無力地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開!四肢百骸的力氣像退潮般迅速消失,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猛地湧上喉嚨口,他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渾身抽搐,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流淌下來,滴落在肮臟的地麵上。
是血!
錢萬貫驚恐地瞪大雙眼,看著自己咳出的鮮血,感受著身體急速衰敗的恐怖進程。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怎麼會這樣?他明明已經奪舍成功!明明已經擁有了這具身體!為什麼……為什麼這身體反而在加速崩潰?!
就在這絕望的窒息中,一個蒼老、枯澀、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歎息聲,竟穿透了緊閉的門窗,如同冰冷的潮水,清晰地灌入了錢萬貫的耳中:
“癡兒……奪舍者,承其疾苦,擔其業障……此身之苦厄,即汝之苦厄……業力如影隨形,豈是邪術可避?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