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陛下……”那灰霧內侍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江南……大旱……餓殍……百萬……”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毒蛇,鑽進他的耳朵。
餓殍百萬?陳明遠的心猛地一抽。他試圖想象那慘狀,腦海中卻詭異地浮現出無數隻枯瘦如柴的手從龜裂的大地中伸出,絕望地向天空抓撓的景象。一股強烈的、混雜著惡心與眩暈的感覺攫住了他。
“混賬!”他本能地勃然大怒,想要拍案而起,斥責這無能的臣子。然而念頭剛起,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力量猛地壓在他的肩頭,將他死死按在白骨王座上。與此同時,祭壇下那無邊無際的麻木“臣民”中,靠近前排的數百個身影,毫無征兆地、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飛散的灰燼,如同被狂風吹散的塵埃,瞬間消逝無蹤!仿佛他這君王一怒的念頭,便足以令生靈成灰!
陳明遠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數百“人”消失的地方,隻留下幾縷青煙嫋嫋。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不是他想要的!這至高無上的權力,竟帶著如此血腥而恐怖的重量!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與恐懼,如同獨自漂浮在無邊無際的絕望之海上。
“不……這不是……”他想呐喊,想逃離,想從這個扭曲恐怖的帝王夢中醒來!
然而,就在他心神劇震、萌生退意的刹那,那白骨王座驟然變得滾燙!仿佛瞬間被投入熔爐。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沉淪的極致快感,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猛地從王座中爆發出來,順著他的脊椎瘋狂上湧,瞬間淹沒了剛才的恐懼與不適!這快感比金榜題名更熾烈,比權傾朝野更霸道,它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帶來一種淩駕萬物、掌控生死的無上迷醉。這快感是如此強烈,如此純粹,如此令人上癮,瞬間就扭曲了他臉上的驚恐,化作一種迷亂而貪婪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低沉而滿足的笑聲,身體因這極致的快感而微微顫抖。那白骨王座的滾燙似乎灼痛了他,但那痛楚在無邊的迷醉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沉醉,重新靠回那冰冷堅硬的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凸起的骨節棱角,仿佛那是世間最溫潤的美玉。祭壇下灰霧臣民的麻木,奏章上人皮血字的猙獰,方才那數百生靈無聲湮滅的恐怖……一切都被這洶湧的快感衝淡、扭曲,甚至染上了一層病態而誘人的光輝。
他不想醒了。一絲一毫也不想!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維。什麼破廟苦雨,什麼饑寒交迫,什麼功名蹉跎……與此刻這掌控一切的極致迷醉相比,簡直如同糞土!他要永遠留在這裡!留在這至高無上的巔峰,沉浸在這無邊的快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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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讓我留下!”陳明遠在心底,在靈魂深處,發出無聲而狂熱的呐喊。他死死抓住白骨王座的扶手,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不,是抓住這虛幻的天堂之門,用儘全身的力氣,試圖將自己的意識更深地錨定在這扭曲的帝王夢中。
就在他靈魂深處發出那聲狂熱的“留下”嘶吼時,整個扭曲的帝王夢境,驟然凝固了!
祭壇下那無邊無際的、由灰霧凝聚的麻木塵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跪拜的姿勢,徹底靜止,連那令人煩惡的哀鳴也戛然而止。風停了,空氣中彌漫的塵土與朽木氣息也仿佛凍結。隻有陳明遠身下那白骨王座,依舊散發著詭異的滾燙。
他愕然抬頭。祭壇頂端的虛空中,食夢貘那巨大而幽暗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仿佛它本就一直懸在那裡,隻是此刻才從虛無中顯形。它那根標誌性的長鼻,並未探向彆處,而是如一道沉重的枷鎖,直直地、精準地探入了陳明遠的頭顱深處!長鼻的末端,正貪婪地吸附在他眉心之上,微微搏動著,仿佛在吮吸著什麼最核心的精華。
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被剝離的巨大痛苦,瞬間淹沒了方才那虛幻的快感!陳明遠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身體在白骨王座上瘋狂地抽搐、掙紮。他感到自己生命中最鮮亮、最溫暖、最值得珍視的那些東西——童年母親燈下縫衣的溫柔剪影,寒窗苦讀時油燈豆火的微暖,春日裡偶然瞥見枝頭綻放的第一朵桃花的悸動,甚至是對未來殘存的一絲渺茫憧憬……所有構成“美好”的碎片,此刻都被那根冰冷的長鼻,如同抽絲剝繭般,毫不留情地從他靈魂深處強行剝離、攫取、吞噬!
“不——!停下!放開我!”陳明遠目眥欲裂,發出駭人的嚎叫。他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額頭,試圖撕開那無形的連接,指甲在皮膚上劃出道道血痕。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那長鼻如同紮根於他靈魂深處的毒瘤,紋絲不動。每一次吮吸,都帶來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空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迅速地、不可逆轉地變得蒼白、冰冷、枯槁……從內到外,被徹底掏空。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靈魂被剝奪的恐怖中,他掙紮著轉動眼珠,絕望地望向祭壇之下。那些凝固的、由灰霧凝聚的“臣民”們模糊的麵孔,在食夢貘巨大身影的映襯下,竟變得清晰了一瞬!他驚恐地看到,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睛深處,赫然映照出無數張扭曲、痛苦、絕望的人臉!有他熟悉的麵孔,更多的是陌生的,男女老少,一張張臉孔重疊、哀嚎,如同被囚禁在地獄最深處的冤魂!他們正是他帝王夢中那些無聲湮滅的“代家”!此刻,他們的痛苦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透過那些灰霧臣民的眼睛,清晰地傳遞過來,成為他靈魂被吞噬時最殘酷的伴奏。
陳明遠如遭雷擊,瞬間明白了這“帝王夢”的本質——它並非無源之水,它那令人沉淪的快感,正是構築於無數生靈的痛苦與絕望之上!而他自己,此刻也正淪為這恐怖盛宴的一部分!
“啊——!”一聲混合著極致痛苦、無儘悔恨與徹底絕望的慘嚎,從他靈魂的最深處迸發出來,響徹這死寂凝固的噩夢空間。
食夢貘那巨大幽暗的身影懸浮於凝固的祭壇上空,長鼻如同貪婪的根須,深深紮入陳明遠劇烈抽搐的軀體。每一次吮吸,都伴隨著陳明遠靈魂被撕裂的無聲尖嘯,祭壇下那無數灰霧塵民空洞眼瞳中映出的痛苦臉孔,也隨之扭曲變幻,發出隻有靈魂能感知的哀鳴。
這無聲的酷刑不知持續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永恒。當食夢貘那漆黑的長鼻終於緩緩從陳明遠眉心抽離時,仿佛帶走了他體內最後一絲活氣。祭壇、白骨王座、灰霧臣民……整個扭曲的帝王夢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無聲地碎裂、消散,歸於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虛無黑暗。
陳明遠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從虛無中直直墜落。
“噗通”一聲悶響,夾雜著枯草折斷的窸窣。冰冷的雨滴砸在臉上,帶著泥土的腥氣。陳明遠猛地睜開雙眼。
依舊是那破敗的山神廟。淒風苦雨從未停歇。油燈的火苗在風雨中掙紮,微弱昏黃的光,映照著他此刻的模樣——他依舊躺在潮濕發黴的草鋪上,然而身體卻蜷縮成一種極其怪異的姿態,四肢扭曲著,仿佛仍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巨大痛苦。他臉上殘留著方才夢魘中極致的恐懼與痛苦,肌肉僵硬地扭曲著,雙眼瞪得極大,眼珠渾濁不堪,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翳,再也映不出絲毫神采,隻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直勾勾地望著廟頂那破漏處滴落的雨線。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咧開,形成一個極其詭異、僵硬而空洞的笑容,涎水順著嘴角無聲地淌下,滴落在肮臟的衣襟上。
他試著動一下手指,身體卻像一截徹底朽爛的木頭,沉重得不聽使喚,隻有那空洞的笑容和茫然的眼神凝固在臉上。他想說話,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啞氣音。方才那場靈魂被吞噬的酷刑,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情感和思想,隻留下這具仍在呼吸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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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苗旁,食夢貘靜靜佇立。它那根漆黑的長鼻,此刻並未探向火焰,而是高高揚起,鼻尖處,竟縈繞著一團極其微弱、極其黯淡的彩色光暈。那光暈如煙似霧,變幻不定,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模糊而溫暖的碎片在閃爍:一盞搖晃的油燈下縫補的慈母身影,書頁翻動時帶起的微塵在陽光中舞蹈,春日枝頭倏然綻放的一點桃紅……那是陳明遠餘生所有的美夢,被濃縮、被攫取、被凝固成這最後一點微光。
食夢貘對著那團微光,長鼻輕輕一吸。如同長鯨吸水,那點凝聚著一個人餘生所有溫暖與希望的彩色光暈,瞬間被吸入它深不見底的鼻腔之中,消失無蹤。
隨著這最後一點光暈的消失,食夢貘的身體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它那身黝黑如墨的皮毛,仿佛在昏黃的燈光下極其短暫地流轉過一層極其內斂的、溫潤如玉的光澤,隨即又隱沒於更深的幽暗之中。它額頂那根彎曲如鉤的獨角,似乎也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鋒銳,尖端隱隱流動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它微微側過頭,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再次投向草鋪上那具隻剩下空洞笑容和茫然眼神的軀殼。這一次,它的目光中似乎不再僅僅是漠然,而是多了一絲……滿足?如同饕餮飽餐後的饜足。它微微咧開嘴,那酷似人麵的唇邊,竟極其緩慢地向上牽拉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短暫、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隨即,它低下頭。那根曾吸儘美夢的長鼻,這一次,小心翼翼地、近乎溫柔地,探向了那盞在風雨中飄搖欲滅的油燈。鼻尖輕觸那豆大的、昏黃的火苗。
異變陡生!
那原本昏黃微弱、隨時可能熄滅的燈火,在鼻尖觸及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強大的生命力,猛地向上躥升!火焰的顏色也瞬間改變——不再是昏黃,也不是之前的幽藍或墨紫,而是一種極其純淨、極其凝練的金色!這金色的火焰隻有寸許高,卻異常穩定、明亮,仿佛由最純粹的陽光凝聚而成,風雨不能侵,飄搖不能動,靜靜地在燈盞中燃燒著,散發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光暈。
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小小的燈焰深處,竟似有無數極其微小的、模糊的人影在無聲地掙紮、扭動!他們的麵容痛苦而絕望,嘴巴大張著,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呐喊,卻被牢牢禁錮在這方寸的金色火焰囚籠之中。其中,陳明遠那張帶著詭異空洞笑容的臉,赫然在列!
食夢貘伸出前爪,那爪子也覆蓋著漆黑的短毛,爪尖卻異常鋒利。它穩穩地提起那盞燃著奇異金色火焰的油燈。燈火跳躍,將它的身影在破廟殘破的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搖曳的陰影。它不再看草鋪上那具名為“陳明遠”的軀殼一眼,仿佛那已是徹底無用的塵埃。
它提著燈,轉身,無聲地走向廟門外的無邊風雨與濃稠黑暗。
那盞燃著金色囚籠的燈,在它爪中穩穩地亮著,如同一顆在黑夜中移動的、冰冷而詭異的星辰。所過之處,風雨似乎都為之辟易,黑暗也顯得更加深沉。
山神廟腐朽的門檻外,是望不到儘頭的沉沉雨夜。食夢貘的身影融入黑暗,唯有那點金色的燈火,固執地亮著,漸行漸遠。
夜雨滂沱,衝刷著泥濘蜿蜒的官道。食夢貘提著那盞奇異的燈,金色的火苗在風雨中紋絲不動,燈焰深處無數微小的人影無聲掙紮,如同煉獄圖景被囚禁於方寸琉璃之中。
前方路邊,一點微弱的燈火在風雨中飄搖,是間簡陋的驛站。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對著幾箱被雨水浸透、顯然價值不菲的綢緞捶胸頓足,臉上交織著雨水和絕望的淚水,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出無人聽見的哀嚎:“完了!全完了!我的身家性命啊!”
食夢貘的腳步在驛站破舊的屋簷外微微一頓。金色的燈焰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無聲地躍動了一下,燈芯深處那些扭曲痛苦的麵孔,掙紮得仿佛更加劇烈了。它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透過重重雨幕,靜靜地落在商人涕淚橫流的臉上,目光幽深,如同在審視一件……即將被納入囊中的獵物。
金色的燈火在它爪中穩定地燃燒著,映照著它額頂那根愈加鋒銳的獨角,也照亮了前方更深、更濃的夜。它微微調整了方向,提著燈,邁著無聲而穩定的步伐,朝著那絕望的燈火和哀嚎,一步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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