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納托利拋出的提議足夠坦誠,更是一場對雙方都有利的平等合作。
莫洛斯確實有些心動。
無論對他,還是對楓丹而言,他們都需要一把藏在暗處的刀,去完成那些法律無法觸及之事。
貴族之所以難以根除,正是因為他們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以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聯結。
絕大多數定罪證據都深鎖在各大家族內部,僅靠執律庭與逐影庭的官方手段,難以深入挖掘。
而莫洛斯本人,其實並不介意成為那把刀。
這次的誣陷案已證明,即便他這位督政官名譽掃地,所帶來的社會動蕩也遠沒有預想中嚴重。
正如希格雯所說——秩序是深植於人心的底線,它從不缺少維護者。
按照原計劃,他本打算在解決水下問題後,趁著沫芒宮尚未恢複他身份的這段空窗期,以“莫洛斯”而非“督政官”的方式,親自前往各貴族領地搜集證據,順藤摸瓜,將所有對新政體心懷不滿的舊勢力連根拔起。
可現在…莫洛斯的目光穿過垂落的金色發絲,與站在阿納托利身後的那雙眼眸相觸。
不妙,那句“合作愉快”竟有些說不出口。
“在猶豫什麼?”
不遠處注視著他的身影被阿納托利那張英俊的臉擋住。
對方不太滿意地又湊近了些,語氣似在抱怨。
“我都靠這麼近了,你怎麼還在看彆人?”
溫熱的吐息貼上耳廓,如同情人低語。
“我知道你在動搖,因為我們本質上是一類人啊,朋友——”
他刻意拖長尾音,低啞的嗓音尚未完全施展魅力,膝蓋後方卻驟然一麻。
阿納托利臉色驟變,身體一歪,險些跪倒在莫洛斯麵前。
雖未真的跪下,姿態已足夠狼狽。
“這位先生,請和莫洛斯大人保持舒適的社交距離哦。”
深藏功與名的希格雯收回手,掛著和善的笑容迎上男人難看的表情,“當然,需要速效治療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話音未落,她像變魔術般從身後抽出一支幾乎與她等高的巨型注射器!
距離最近的阿納托利盯著那拇指粗的針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他如彈簧般迅速站直,撣了撣衣角的灰塵,故作從容地謝絕了這份“好意”。
莫洛斯重新望向那維萊特。
而這一次,那維萊特卻微微偏過頭,避開了他的注視。
眼眸低垂,沉默不語。
這無聲的回避,讓莫洛斯心頭一緊。
他揣測不出那維萊特的態度——是默許,是反對,還是單純不願介入這場遊走於律法邊緣的合作?
退後一步的阿納托利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戲謔的弧度。
他暗自嗤笑:看吧,這就是你所堅守的秩序帶來的束縛。
莫洛斯內心的天平在短暫搖擺後,最終傾向一個折中的方案。
“情報可以互通。”他斟酌著用詞,顧及著最高審判官那對“潔淨”的耳朵,“僅限於與舊貴族勢力相關的確鑿證據。你做什麼、怎麼做,我們無需知曉,也不會提供任何官方層麵的支持或庇護。”
他略作停頓,繼續說道,“此外,隻要你在楓丹境內觸犯法律,並被執律庭或逐影庭掌握證據,一律嚴懲不貸。屆時,任何關係都不能成為你的免罪金牌。”
阿納托利挑眉,“哇哦,這可真是…完全不公平的條款啊,我的朋友。我冒險提供情報,甚至替你們清理障礙,卻得不到任何實質保障?連一點小小的‘便利’都沒有?”
他刻意拉長語調,目光在莫洛斯與那維萊特之間遊移。
他當然看得出,是因為誰,才讓莫洛斯提出如此苛刻的條件。
就在這時,那維萊特終於開口。
“阿納托利先生,有一點你需要明確。楓丹的舊勢力盤根錯節,根除它們需要正確的時機與策略。對我們而言,這是一場立足於內部秩序重建的持久戰,並不急於一時。”
他微微前傾,屬於最高審判官的威壓無聲彌漫。
“但你與至冬使團在楓丹的停留時間有限,外交規程你應當比我更清楚。若不能在期限內達成目標,離開楓丹將是你們唯一的選擇。而我們有的是時間,等待下一次肅清內部的機會。”
時間,並不站在阿納托利這邊。
至冬使團無法無限期滯留。
期限一到,他要麼放棄圖謀離開,要麼轉入更危險的地下活動,麵對楓丹官方更嚴厲的打擊。
被戳中要害的阿納托利笑容淡了幾分,眼中掠過一絲計算。
他的確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揮霍。
那維萊特的潛台詞很清楚:合作的基礎並非平等,而是各自需求的緊迫性。
楓丹可以等,他阿納托利等不起。
沉默片刻,他再度望向莫洛斯,忽然又笑了起來。
“好吧,好吧,看來是我太心急了。”他聳聳肩,“情報互通就情報互通。至少我們暫時不再是純粹的敵人了,對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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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一眼旁邊存在感強烈的男人,不情願地補充,“我的——朋友們。”
莫洛斯沒有回應他那套“朋友”的說辭。
借杆往上爬是阿納托利慣用的伎倆。
“把你知道的線索留下,然後離開。梅洛彼得堡的混亂,我們自己會處理。”
阿納托利輕笑一聲,倒也爽快,從懷中取出一枚密封的小型卷軸,置於桌麵。
“期待下次見麵能帶來更多好消息。”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又瞥向一旁虎視眈眈的希格雯,儘管後膝仍隱隱作麻,但仍保持著風度優雅行禮,轉身離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
莫洛斯望向那維萊特,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方才回避視線的答案,可對方已恢複一如既往的平靜,隻走上前,拿起卷軸仔細檢查。
若是從前的莫洛斯,大概會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順著那維萊特的舉動討論接下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