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茲拉克家族宴會廳
阿納托利坐在一張高背椅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手中高腳杯裡的紅酒如流淌的鮮血搖曳。
他輕輕搖晃,置於鼻下輕嗅,像是品味一場盛大歌劇的餘韻。
他的身後,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已是一片狼藉,銀質餐盤與破碎的酒杯混在凝固的暗紅與難以名狀的碎肉中。
而在大廳正前方,象征著家族古老榮耀的巨型徽章下,一顆頭顱被粗暴地懸掛著。
死者圓睜的雙目失去了神采,卻依舊死死盯著阿納托利悠閒的背影,瞳孔裡倒映著燭光,也倒映著怨毒。
寂靜中,一道黑影如夜鴉從敞開的窗口悄無聲息地躍入,輕盈落地。
來人全身籠罩在黑衣中,臉上蓋著半臉麵具,快步走到阿納托利身側,微微躬身,雙手遞上一封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函。
“父親大人。”
阿納托利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
他並未立刻去接,而是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將杯中殘餘的酒液一飲而儘。
然後,他手指一鬆,精致的玻璃杯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下一刻,微微屈指,一枚冰錐狠狠紮進了身後那具頭顱的眼眶!
——背後看人會被摘眼珠的。
輕微的聲響在死寂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黑衣人對此熟視無睹,或者說,他的目光從頭至尾都未曾偏離阿納托利分毫。
阿納托利用乾淨的手帕擦了擦指尖並不存在的血汙,接過那封信。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信紙。
信紙上沒有手寫的字跡,隻有從不同報紙上裁剪下來的印刷字體,被精心拚接成一段簡短的訊息。
這種謹慎,杜絕了一切筆跡鑒定的可能。
還真是不留一點把柄。
阿納托利覺得好笑,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小伎倆,總能時不時給自己帶來點新奇的樂趣。
他快速掃過內容,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出門在外,果然得靠朋友。”他輕佻地揮了揮手中的信紙,對著空氣,像在與來信者對話,“瞧,下一個目標來了。”
黑衣人終於抬起頭,麵具下的眼神毫無波瀾,隻有服從。
“父親大人,執律庭的警備隊根據路線推算,大概在十分鐘左右到達,該撤退了。”
阿納托利卻絲毫不急。
他踱步到窗邊,望著遠處楓丹廷隱約的輪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閒聊般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梅洛彼得堡最近真是熱鬨非凡。我那親愛的朋友,正挑起一場混亂滌蕩那塊的罪惡…瞧,他和我的想法總是不謀而合。”
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隨即又化為一聲遺憾的輕歎,“所以我一直覺得,我們本該很合得來。隻可惜,他誕生在楓丹,被所謂的‘正義’束縛了手腳。”
他搖了搖頭,自問自答,“但凡能和他早點認識,在至冬的雪原上相遇,我們一定會成為最合拍的搭檔。”
黑衣人沉默地立於身後,沒有回一句話。
阿納托利也並非需要他的回應,這隻是幾句調侃,緩解點無聊。
他側身拾起桌上的燭台,點燃了那封信。
火焰貪婪地舔舐著紙張,將那些拚接的文字化為灰燼。
直到最後一角信紙蜷曲消失,阿納托利才轉過身,命令道。
“等清掃完痕跡,你去水下,替我的朋友添把火。讓這場盛宴,燒得更旺一些。”
————
梅洛彼得堡。
莫洛斯望著坐在自己身邊最高審判官,很是無語。
特彆是那隻難以忽視的,動不動就在自己臉上遊走的指尖。
溫熱的觸感讓人顫栗,常年的文書工作沒有在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留下一點繭子,要是被天天抹著護手霜的女複律官們看見,指不定得有多嫉妒。
“乾嘛?”
又一次,莫洛斯再也無法裝作沒在意。
他側過頭,沾著肉汁的唇中叼著一大塊肉排,不滿的瞥了那維萊特一眼。
要是追究的話,回到水上可以告他猥褻罪的!
“...沒事。”
那維萊特收回手指,指尖輕輕摩挲。
明明身為最高審判官的他,見過無數施暴者對受害人留下的傷痕,理應心如止水。
但莫洛斯臉上或多或少幾乎整張臉都有的細微痕跡,卻總是讓他感到自己也說不清的在意。
刀、劍、弓、爪......
即使莫洛斯有非常敏銳的戰鬥素養,這類傷痕多為普通擦傷,但其體質卻使得傷痕難以治愈。
已經過去了快三周,這些結了痂的傷疤依然刺眼。
莫洛斯收回目光,叉子重重刺穿盤子裡的肉排。
明明自己已經回來坐鎮水下了,水上堆積的公務難道還不夠忙嗎?
怎麼還跟打卡上班似的,時不時就要下來一趟?
“最近出現了針對楓丹貴族的連環殺人案。”
那維萊特低頭看了眼千瘡百孔的肉排,察覺到對方的不滿,輕咳幾聲,從口袋中取出幾張畫片,攤在桌麵,“手法乾淨利落,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腳印、纖維或能判斷凶手身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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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曾經奢華的書房和宴會廳已成屠宰場,場麵令人作嘔。
“如此狠戾的手段,本不應留下任何活口。”那維萊特繼續說道,指尖點了點最後兩張照片上驚魂未定的一男一女,“但奇怪的是,昨天發生的這起最新案件,卻意外遺留下了兩位幸存者——提爾貝特先生以及索維格莎女士。”
莫洛斯:“……”
他看著麵前血淋淋的圖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餐盤裡達爾特意準備,澆著濃鬱醬汁的肉排,頓時感覺胃口全無。
他默默把手中的刀叉放下,語氣肯定,“阿納托利做的。”
“雖然我認同你的判斷。”
那維萊特看見莫洛斯把碗碟嫌棄地往前一推,氣鼓鼓的模樣讓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為什麼要來水下?
或許,隻是想向總想把他排除在“汙濁”之外的盟友證明,在規則或法律允許的前提下,他的眼睛是可以容忍一些東西出現在麵前的。
至於挑在這個時候打開話題——
算是個小小的、無聲的報複。
“但逮捕需要證據,審判需要程序。”
“簡單。”莫洛斯沒了胃口,乾脆從椅子上站起,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摸出一本書。
他翻開書頁,從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
“他要找德米特裡。目前死的那些貴族,都在之前與這個男孩有或多或少的接觸,有些甚至是他的恩客或夥伴。”
這是阿納托利通過壁爐之家秘密渠道送來的誠意…或者說一種彆樣的炫耀。
德米特裡是個非常漂亮的孩子。
他深知,在眼高手低的貴族圈層,很少有人會第一眼去關注一個陌生人的內在與智慧。
於是他利用這張神明恩賜的出色皮囊,一步步向著目標中更高層級的權貴接近,用年輕鮮活的肉體攀上關聯,再用遠超他人的狠毒手段,編織牢不可破的合作網絡。
幾個月的時間,他從最底層、有特殊癖好的小官員開始,一步步、一步步往上爬,像一條致命的菟絲子,瘋狂汲取養分。
光是看著情報上的文字描述,連莫洛斯都有些佩服這孩子。
對彆人狠,對自己更狠。
末尾,阿納托利還特意用張揚的字跡多加了一句。
【活著的那兩位,是我送給朋友的小小禮物,希望你喜歡這份驚喜。】
可惜,這人也精明的很。
不知道用了什麼特殊工藝,自己閱完後沒十秒,這張紙就自燃銷毀,一點證據也沒留下。
而那維萊特的下一句話,也恰好印證了阿納托利送的“禮物”。
“經過執律庭的審訊,提爾貝特先生和索維格莎女士二人,對策劃陷害楓丹督政官入獄一事,供認不諱。”
莫洛斯冷哼一聲,將手中那張紙展開,遞到那維萊特麵前。
紙上沒有任何手寫字跡,隻有從不同報紙上裁剪下來的印刷字,被精準地拚接成一個姓氏和一個地址。
“佩爾特家族,郊外彆館。”那維萊特抬眸看向莫洛斯,“這是他的下一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