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見帝王追念忠義、厚賞功臣,齊齊躬身叩首,袍角掃過金磚的聲響整齊劃一,聲震殿宇:“陛下尊師重道,恩威並施,賞罰分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平身,除了恩師之外,還有一人,當受此殊榮。”
蕭無漾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褪去了帝王的威嚴,添了幾分悠遠的悵惘與難以抑製的沉痛。
他抬眸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朱紅梁柱、層層宮牆,落在了那些風雨如晦的過往。
“先帝驟崩,偽帝蕭風弑親篡位,朝野震動。
彼時,滿朝文武或為自保屈身事賊,或為權欲緘口不言,更有甚者趨炎附勢,助紂為虐。
唯有一人,在得知先帝蒙難的噩耗後,於絕境之中,不肯屈膝,不願苟活。”
“他本是皇親國戚,身份尊貴,錦衣玉食享之不儘。
可在那般天下大亂、逆賊勢滔天的絕望境地之下,他卻散儘百年家業,遍尋忠勇之士,招募義兵數萬,高舉討逆大旗,毅然起兵討賊!”
蕭無漾的聲音漸漸拔高,胸腔中激蕩的情緒幾乎要破腔而出。
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他明知蕭風掌控京畿、兵甲精良,明知自己起兵不過是以卵擊石,九死一生,卻依舊義無反顧!
不為功名,不為富貴,隻為心中那份對先帝的忠義,對家國的執念,對黎民的悲憫!”
“隻可惜,天意弄人,他起兵未及三月,便遭蕭風調遣數十萬重兵圍剿。
義軍糧草斷絕、孤立無援,終是寡不敵眾,兵敗被擒。
而他的夫人,連同唯一的兒子,在亂軍中失散,至今生死不明,杳無音訊。”
說到此處,蕭無漾的喉結滾動,語氣滿是痛惜與憤懣,“蕭風恨他入骨,將他囚於天牢最深處的水牢之中,日夜折磨。
烙鐵加身,皮肉焦糊;鋼鞭抽打,鞭痕遍體;更斷其筋骨,折其銳氣,逼他屈膝認罪。”
“可他呢?”
蕭無漾猛地提高聲調,眼中閃過一絲滾燙的敬佩與不忍,聲音帶著金石般的鏗鏘:“即便被折磨得形銷骨立、氣息奄奄,即便苟延殘喘、命懸一線。
他也始終未曾低下那顆忠義之心!
鋼刀架頸不變色,嚴刑拷打不低頭,始終不肯吐露半句屈膝之言,始終堅守著對先帝的赤誠,對大梁的忠貞!
這般鐵骨錚錚,堪稱千古楷模!”
滿殿文武皆是神色一震,倒抽冷氣之聲此起彼伏,相互對視間,眼中滿是驚疑與動容。
靖安王陸蒼眉頭緊鎖,沉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聲音沉穩:“陛下所言之人,忠肝義膽,寧死不屈,莫非是……曹國公,曹壽?”
蕭無漾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陸蒼身上,重重頷首,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字字清晰:“靖安王所言不差,朕說的,正是曹國公曹壽!”
“此番朕能順利撥亂反正,登基稱帝。
雖未得他直接相助,卻正因他當年於絕境中振臂一呼。
以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牽製了蕭風大半兵力與精力。
才給了朕在蠻荒之地隱忍蟄伏、積蓄力量、招兵買馬的喘息之機。
而他,如今還躺在病榻之上。”